文.何日生(慈濟慈善基金會副執行長)
二十八歲那年,我在中視擔任晨間新聞主持人,認識了曾慶方師姊,她負責主持晨間新聞的氣象及外景生活新聞採訪,同時擔任「愛心」節目主持人。一九八九年「愛心」團隊到花蓮採訪證嚴上人,拍攝期間,慶方與德慈師父結下很深的緣;慈師父帶他們去探訪照顧戶、採訪精舍自力更生的農耕生活。
依著這個因緣,慶方皈依了上人。我經由慶方介紹,讀了《靜思語》及陳慧劍居士寫的《證嚴法師的慈濟世界》,深受感動。在此之前,我已讀過陳居士著的《弘一大師傳》,很受震撼;而居士筆下的證嚴上人,更令我深深敬佩與感動。
一九九〇年初,在慶方引薦下,在臺北拜見上人。那一次會面,我忘了談過什麼,但始終記得上人深邃、寬博與柔和的特質。從事記者多年,我從未如此緊張,當上人眼神注視我,深深被震懾,也同時深深被吸引。這是他既剛且柔的人格特質,具備了一個偉人的風範。
我就這樣皈依了上人。後來常跟慶方去花蓮。慈師父很慈悲,他帶我和慶方到佳民村去拜訪照顧戶,那是一位精神異常的女孩,家人照顧她很辛苦,慈濟人常會去探視這個家庭、關心這女孩。他也帶我去花蓮市區訪視照顧戶,簡陋的房舍,起居相當困窘,慈濟也是長期濟助。
慈師父對待照顧戶,如同自己家人,相當親切、自然地話家常。我也看過他對牛說話。他說:「牛是有靈性的,牠能理解人類的話。」師父教牠要乖,那頭牛似乎聽得懂,駐足在那邊,很乖巧。這就是慈師父柔和、溫暖、慈愛的特質。
一九九一年初,我和慶方前往美國留學。我們從美國帶了電視團隊到花蓮拍攝紀錄片,這是洛杉磯一家電視公司華裔負責人謝媽媽及其公子謝以倫贊助拍攝;時任美國分會執行長的黃思賢居士也贊助經費。
我與慶方則是志工,我們利用回臺灣準備結婚不到三星期的時間,拍攝了七輯、兩百一十分鐘的《慈濟世界》節目,想起來很不可思議。而當我們向上人報告即將結婚的消息,一旁的慈師父馬上說:「請上人為日生與慶方證婚!」我們推說不敢當;但片刻後,上人慈允了。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六日,我們在靜思精舍完婚。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婚禮,兩家人搭同一班飛機抵達花蓮,來到精舍門口時,常住師父們及好多志工排成兩列迎接,我們當下感動極了!慈濟人熟知的李宗吉爺爺、李憶慧師姊、黃錦益師兄、慈暘師姊等多位法親也蒞臨參加。
我沒想過會辦佛化婚禮,但與上人因緣如此殊勝。上人證婚時,說了一段話,我至今難忘:「以後你們不能再說『你的媽媽、我的媽媽』,兩家人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都要盡孝道。」上人還送我們一個「母雞帶小雞」的大理石雕,很精美,很有意義。
因為慈師父一句話,讓我們與上人的緣深深地維繫著。午宴,由德恩師父親自掌廚。想起來,我們福報真大,實在愧不敢當啊!

2008年新年,何日生副執行長(右二)、曾慶方師姊(右一) 與諸多法親在靜思精舍合影。(攝影:謝枝祥)
曾有一次,慈師父對我說:「何居士,你的聲音很好,雄渾厚實,這是前世修來的福。通常有這樣聲音的人,都是做大事的人。」也是吧,我們都是平凡人,但跟著上人做大事。這是慈師父給我的勉勵。
留學期間,慈師父曾託人帶來兩個杯子,上面刻了我和慶方的名字。老人家總惦記著我們、惦記著慈濟的家人,那兩個杯子,緩解了我倆異國遊子的思鄉之愁。
回國後,我繼續在電視臺工作七年。二〇〇二年,上人要我全心投入慈濟,我們全家搬到花蓮定居,開始了新的生命之旅。
二〇〇二年八月,我與文發處同仁賴睿伶懷著使命,到豐濱部落採訪「一灘血」的故事。找到當年難產原住民婦女陳秋吟(原住民名為「理性」,意思是豐收的季節)的家人林世妹和李烏吉女士,以及當年協助抬去診所的族人陳文謙先生,訴說當年送醫求診的過程。之後,長達一年多時間,我們持續求證一灘血的所有細節。
這期間,也不時向慈師父請益。慈師父訴說當年如何認識上人。已現出家相的他,在慈善院聽了上人講經,就立志要追隨;當時還未出家的德融和德恩師父也同時皈依。上人自離開普明寺旁的修行小木屋,到慈善院講《地藏經》和《阿彌陀經》,有七個月。
一九六四年五月,他決定到基隆海會寺結夏安居三個月,師徒四人因而分離,融師父隨同上人去基隆,慈師父和恩師父則留在花蓮,他們兩人每天都煩惱上人回來後,要住哪裏?但上人並不煩惱自己,反倒寫信給他們,分享法益並鼓勵他們精進。
有時,慈師父也會說一些趣事給我們聽。他說,上人教導他們很嚴格,包括晚上睡覺要「臥如弓」;可是他總睡成「大」字形,常被上人用小棒子打醒。後來,他想出一個方法,把自己手腳捆綁起來,臥如弓;沒想到半夜又被打醒,原來是睡夢中繩子鬆開,又變成大字形。這聽來好笑的軼事,慈師父如實和我們分享。
每年浴佛節,慈濟志業體主管清晨集合在花蓮靜思堂廣場參與。二〇〇七、二〇〇八年,慈師父與一群常住師父在前帶領大眾。從彩排時太陽初升,到正式活動、熱氣漸升,他們依然走得挺拔;看著他們踏出整齊莊嚴的步伐,一時之間,我情緒難抑,鼻子一陣抽搐,隨後淚水汩汩流下!
排在後頭的謝景貴師兄事後調侃:「你不能哭小聲一點嗎?」阿貴師兄當然是開玩笑,我們像兄弟,常相互調侃。不過,那感動是出自於對師父們的崇敬,我企盼自己能像他們一樣,修得清淨莊嚴智慧身。
二〇〇八年,文史處開始進行口述歷史記錄,我訪問慈師父談他的生平,以及追隨上人的歷程。這是一段影響慈濟歷史、甚至影響了佛教歷史的大時代因緣。當年因為慈師父和幾位資深師父協助上人顧家、持家、投入慈濟及關愛各地來的法親,才讓慈濟逐漸蓬勃發展,一直擴展到今日有千萬追隨者的全球慈濟世界。

一九八六年韓國藥水寺與靜思精舍締結姊妹寺,住持妙喜法師決意弘揚慈濟精神,歷經五年終於建成專收殘障、孤老無依的養老機構──南陽養老院。慈師父代表上人前往參加啟用儀式。(攝影:黃錦益)
還記得,二〇一五年,慈濟經歷了大考驗,無明風起,謗言與責難排山倒海加諸於慈濟。那段時間,弟子們無不感到憂慮及壓力沉重。我身為慈濟發言人,但因內部沒有做成對外發言的決議,在那關鍵時刻,我不便對外說明,這是我一生的遺憾。
一次志策會結束,慈師父悄悄走到我身邊,跟我說:「何居士,您現在不可以離開慈濟喔,你要幫助上人。上人好可憐、好可憐!」我聽了,忍住了淚水,我知道慈師父的擔心,也了解上人承受巨大的壓力;因此告訴他:「我會挺住!」
慈師父的那一番話語,讓我記憶深刻,始終牢牢記在心底。
這一、兩年,我看著老人家因病折磨、形體漸消瘦,心中極不捨。在他圓寂前,我和慶方帶著家人到精舍探視,表達我們對他的感念與祝福。老人家看來很安詳,他聽得到我們說的話。即便他最終離去了,菩薩身影將永駐在每個慈濟人的心中。
「菩薩日亦遠、典範日益增」。懷抱著對慈師父的永恆懷念,我們更應學習他的身行典範,緊緊跟隨上人「為佛教、為眾生」,以「佛心師志」弘揚慈濟宗門,永恆奉獻佛教、奉獻眾生。
我相信,我們與慈師父定會在娑婆世界再度「相遇、相知」,為度化眾生「同師、同志、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