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足以道—新聞背後的故事》親愛的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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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足以道》——新聞背後的故事 ◎曾多聞 著

 

■ 與災難相遇後

親愛的麗娜

生病像是一個分水嶺,
以前你只想工作、賺錢,
體現人生價值;
現在覺得平靜健康的生活,
才是最重要的。

親愛的麗娜,你好嗎?

今天,我又想起你了,想起你的堅強、你的勇敢、你的美麗、你的善良,你的一切一切。和你相聚的時光是那麼短暫,卻像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了;雖然你早已遠去,卻覺得似乎還在身邊。

親愛的麗娜,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你那樣勇敢。

兩個月前,我去做了乳房攝影檢查。只是因為家族乳癌病史,而接受醫師建議的簡單例行檢查,不知怎麼我卻緊張得要命。當護理師把我的一側乳房夾起的時候,我一邊暗自祈禱,希望別照出什麼異狀,一邊卻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

那天,我跟著慈濟志工來到你的病房,看到你光著頭皮坐在窗邊。爸爸上前來為我們介紹,我伸出手和你相握,你偏著頭,揚起嘴角,似是微笑。

我結結巴巴說明了來意,說我聽到你勇敢對抗腦瘤病魔的事,聽到你在病中還慷慨解囊捐助臺灣莫拉克風災受災戶的事......希望能夠採訪你。

你很輕、很慢地點頭,說了些什麼,我好不容易才聽懂。你說的是可以、可以,但是你覺得自己沒有什麼特別的,爸爸和來幫助你的慈濟志工才是了不起。

聽到你的那句「可以」,我就放心了。於是慢慢地和你閒聊,談你從哪裏來、為什麼來美國、怎麼病的、生病以後的心情、現在每天都做些什麼......我的問題繁瑣而細微,而你因為腦瘤的關係,左半臉肌肉僵硬,說話很慢,卻很耐心地和我聊著。

面對病苦,你是如此坦然,即便是在記者面前,也沒有試著想表現美化自己的意圖。

做完乳房攝影不久,我接到醫院的通知,說有陰影,建議我做進一步的乳房核磁共振檢查。

打電話掛號的時候,我緊張得雙手顫抖,想起你告訴我,你在房東家昏倒,被送到醫院做了腦部核磁共振檢查,結果發現是腦瘤。

我問你,知道得了腦瘤,怕不怕?你說,自己倒不怕,只是爸爸有心臟病,不敢讓他知道。

約好了做核磁共振檢查的時間,我發現自己沒有你勇敢,非常擔心乳房會不會真有什麼異常;我不怕痛,也不怕死,但是我怕醜,怕失去身為女人重要的性徵。

想起那天在你的病房裏,爸爸拿了你病倒前的照片給我看。照片裏的人兒,眼大膚白,鼻梁挺直,豐潤的嘴脣含著淺淺微笑,亮麗似明星。

麗娜,你真的好美!然後,我看到病床上的你,光著頭,歪著鼻梁,吃力地扭著嘴說話。我忍不住說,啊,麗娜,你看,健康的你真的好漂亮,你一定要趕快好起來。

你卻說,我只希望趕快強壯起來,好去幫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我知道你說的是那些在災難中的人。我已經聽慈濟志工說過,你在莫拉克風災的時候,捐了五百元美金給受災戶。

我也想和你一樣,把心念放在體諒父母和憐恤天下苦難蒼生,而不是擔憂自己可能失去的乳房。光是要做到這一點,我就覺得好難、好難。

我依約去醫院做核磁共振檢查,按照護理師的指示戴上耳塞,趴在床墊上,讓她把我推進那巨大的圓柱狀機器。

機器開始運作,巨大磨砂似的噪音穿過耳塞直衝腦門,我一邊忐忑不安地揣測這次檢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一邊想起在復健室的你,在治療師的指導和爸爸陪同下,練習行走。

他們說,剛做完手術的時候,你左半身完全無法動彈,現在已經可以自己走幾步路了。你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做復健。

你說,生病以前,你覺得多工作、多賺錢,可以體現人生價值;生病以後,你覺得人只要能夠平靜健康地生活,就是最重要的了。你說,等你好起來,也要去做志工。

親愛的麗娜,你只比我大僅僅一歲,為什麼可以這樣坦然地面對病苦。而我,只是趴在核磁共振機裏就如此擔憂。

做完核磁共振不到一星期,醫院的報告出來了,建議我再做超音波檢查。噢,麗娜,我真害怕。我真想跟你說說話,但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你離開美國回中國東北繼續治療的那一天,我因為另有採訪,無法去送你。回到辦公室,看著攝影拍回來的帶子,看到慈濟志工握著你的手,看到你開心地笑、開心地對著攝影機揮手。我看了也好開心,真的覺得你會好起來;然後有一天,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恢復健康,且亮麗如昔。

可是你沒有。回去東北不過兩個月,就傳來了壞消息。那天我在會議室裏,一位志工告訴我,你已經往生了。

我說,哦,這樣啊。然後,站起來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和會議室分屬不同的建築,中間有個廣場。那一刻,我覺得廣場好像變得特別大,在恢弘的天幕下無止境地伸展,怎麼走都走不到目的地。

終於,我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躲在電腦螢幕後面,哭了。

親愛的麗娜,明天我要去做乳房超音波檢查。我已經決定,不論結果如何,我都要像你一樣勇敢面對。你已經不在了,但是我永遠記得你。我不但會一直記得你,而且還要學著像你。

本文獲「慈濟人文志業中心」授權,轉載自《道侶叢書 幸福系列023》(出版日期/2011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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