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當時年紀小】下雨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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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蕙齡(高雄)

「掀開窗帘看看,窗上已撒滿了水珠;啊,好極了,又是個下雨天。」這是琦君在《下雨天,真好》一文裡的詞句。當我在中學國語課本裡讀到這行文字時,彷彿被輕輕敲了一下心門,心裡泛起了一股「心有戚戚焉」的共鳴漣漪。

琦君《下雨天,真好》:「掀開窗帘看看,窗上已撒滿了水珠;啊,好極了,又是個下雨天。」(攝影:黃筱哲)

記得爺爺總愛在我們孫輩前唸叨:「我要是當年能把鄉下的部分農地變賣,拿去市區買土地、買房,你們這輩子就不愁吃穿啦......」

爺爺是當時村民口中的「大地主」,在嘉義水上鄉的村落裡,擁有好幾甲地;然而在我們當時看來,別人口中的「稱羨」,卻是我們孩子們引以為「惱」的「負重」。

擁抱池塘的就是那一望無際的稻田;風一吹,整片田野就像是汩汩躍動的綠色海波浪。(攝影:陳靜惠)

家前面有一個大池塘,擁抱池塘的就是那一望無際的稻田;風一吹,整片田野就像是汩汩躍動的綠色海波浪。然而,這片圖畫式的原野,在我的成長記憶中,卻常常夾雜著大人無止盡的忙碌與媽媽的嘆息。

媽媽據說是被媒人婆「騙」來的。當時追求媽媽的,有一位將軍;然而,嘉義農專畢業的父親卻先委託媒人說媒。

「他們家田地那麼多,我家女兒是學裁縫的,不會種田啦!」外婆拒絕了媒人婆的遊說。「不免做啦!叨叫工就好。(幫忙叫長工就好)」媒人婆承諾。這一句「保證」,便讓媽媽帶著少女的天真,嫁進了這座「深」宅大院。

清晨四、五點,身為長媳的媽媽已在炊煙裡忙著燒水、洗米、切菜,竹籃裡堆滿剛從菜園採回的蔬果,整間廚房像永不消停的戰場。(攝影:邱繼清)

打從我有記憶以來,身為長媳的媽媽每天清晨四、五點就起床。天色還「深」得像沒睡醒,她卻已在炊煙裡忙著燒水、洗米、切菜......開始了那「暗無天日」的忙碌。

鐵鍋裡的豬油總是滋滋作響,竹籃裡堆滿剛從菜園採摘回來的蔬果......整間廚房就像一間永不消停的戰場。小時候吃飯時,總要開個三、四桌;大人一桌、長工一桌、小孩一桌、女人們一桌。

在餐與餐之間,媽媽還得煮點心給農忙的長工吃。綠豆薏仁湯、南瓜蕃薯甜湯、芋頭稀飯、仙草粉粿......媽媽整天熬在廚灶前變花樣,我們卻樂得有吃有喝。

三合院前的大稻埕,曬穀、晾地瓜、人聲與禽影交織,是記憶中熱鬧又豐饒的農家日常。(攝影:周幸弘)

家裡的農作物可說「包羅萬象」,除了稻米,還有玉米、蕃薯、花生、香瓜、「蜜世界」(綠香瓜)、西瓜、木瓜......猶記得西瓜採收時,總把西瓜「疊疊樂」般堆滿整個倉庫。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農忙期:春耕、夏播、秋收、冬藏,幾乎沒有一天消停。三合院前的大稻埕,也始終熱熱鬧鬧......曬稻米、晾地瓜簽、火雞與鵝的追逐、圍繞著爺爺泡茶桌的人聲、「萬國旗」、「棉被海」......這絕對是一幅豐饒的「農家樂」,但有時我卻好想「圖個清淨」。

所以「下雨天,真好」,而且雨越大越好......這樣大家就不用下田,媽媽也能稍喘一口氣,不必再像陀螺一樣轉來轉去。而在服兵役期間當伙夫的三叔,會做帶著濃濃外省味的饅頭和包子,給大伙吃。

記得當時年紀小,更記得下雨時的悠閒與簡單的滴滴答答聲。(攝影:楊舜斌)

在重男輕女的本省大家族中,我卻意外地受到家族長輩的寵愛。當爺爺在院子裡叼著煙時,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會從爺爺的口中把煙搶下,說:「毋通擱食薰,按呢毋好(不要再抽菸,這樣不好)。」人人都怕的爺爺,也只「作勢」要打我的小屁股。

或許正因為從小身處這樣的本省大家族,熱鬧中帶著壓力,繁華裡摻雜著責任,我在求學階段,就默默立下了一個願望:長大後,一定要嫁進一個外省家庭──簡單清淨、輕鬆自由。呵呵,什麼願望啊?要是當時爺爺知道,肯定又要打我屁股了!不過,我辦到了。

記得當時年紀小,更記得下雨時的悠閒與簡單的滴滴答答聲。直到現在,我依然享受著,每當下雨那股悠閒與輕鬆,油然爬上心頭。

下雨天,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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