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區】從跳過到停留的臨終關懷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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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麗雲

【志工心法】陪伴不一定需要千言萬語,那分「有人在身邊」的安全感,就是對生命最深情的告白。~江月霞

江月霞(中)關懷病人及家屬時,總會隨身攜帶靜思語籤,作為破冰的媒介,拉近彼此距離。(攝影:李彥緰)

星期六早晨,江月霞、蔡月女與劉玉珠將事先準備好的咖啡、茶、餅乾,以及親手烘焙的麵包,整齊擺放在餐車上。餐車上有一盆精心點綴的小品花,以及一個裝著靜思語籤的小籃子,三人推著餐點車,一前一後走進病房「奉茶」去。

退休後的第二人生

江月霞於二〇〇八年退休後,開始在普通病房學習陪伴癌症患者,簡稱「癌關」。關懷癌症患者,並非僅憑一分熱忱,更須經過兩年的醫療緩和課程培訓。這項培訓並非冷冰冰的紙筆考核,而是由社工透過觀察志工與患者或家屬互動、談話的過程,評估是否已準備好承擔這份任務。

那兩年間,江月霞總是在早晨走入病房關懷,午後則靜心撰寫陪伴紀錄。培訓過程從初階逐步邁向進階,「透過專業的引導與交流,確認我們的心境都準備妥當了,才安心地讓我們來到心蓮病房,繼續這段陪伴生命的旅程。」

氣溫驟降,臺中慈濟志工準備禦寒物資,前往火車站前地下道關懷街友。江月霞(左)細心為街友圍上保暖圍巾。(2017/02/10;攝影:劉立仁)

即便完成培訓課程,實際投入服務的人並不多。二〇一五年左右,蔡月女邀請江月霞到臺中慈院心蓮病房擔任志工,但她有些遲疑。這分遲疑不是害怕面對臨終病人,而是擔心在承擔和氣組長期間,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投入陪伴。

後來,她轉念一想:「不一定每件事都需要自己出面去做,應該適時放手,讓組員學會承擔與成長。」於是,她利用每週二的時間,開啟了心蓮病房醫療志工服務之旅。

在心蓮病房服務時,每天下午四點後,黃美玲護理長會邀請志工分享當日心得,並針對不足之處,示範互動與關懷的訣竅。在資深志工蔡月女、劉玉珠等人的帶領下,江月霞越做越順手。她說:「來這裡就像上班一樣,在陪伴中漸漸看見自己的成長,一晃眼竟然已經超過十年了。」

江月霞表示,在心蓮病房服務病人,表面上看似是在幫助他人,其實真正受益的是自己。(攝影:李彥緰)

二〇二一年,蓮花基金會推出靈性關懷課程,江月霞也從初階、進階課程一路學習,並完成實習階段。二〇二四年,她獲頒「靈性關懷員」證書。取得資格後,她更將原本每週一天的服務時間增加為兩天。

生死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人生大事,江月霞說:「雖然平常也會參與助念,但在心蓮病房會見到各種不同類型的個案,我們能學習用不同的方法陪伴,也從中體悟生命。」

一段難忘的陪伴經歷

面對不同的個案與家庭背景,處處考驗著志工的智慧。有一回,江月霞與劉玉珠共同陪伴一個家庭。案主是一位先生,他曾提到,如果太太離世,打算將遺物全部扔掉,全然未曾考慮兩名尚未成家的孩子內心感受。

心思細膩的黃美玲護理長,便建議劉玉珠:「是不是可以代替媽媽寫卡片送給孩子?」志工運用這分巧思,私下詢問孩子是否希望保留母親的物品?孩子點頭回應後,志工隨即代替媽媽寫下兩張卡片。

2023年8月底,熱帶性低氣壓連日帶來豪雨,造成嘉義縣布袋鎮多處淹水。江月霞於家訪時,陪伴災民恭誦上人的祝福信。(攝影:林世淵)

當時,這位媽媽已經往生,江月霞與劉玉珠在菩提居(助念室)牽起往生者的大拇指,在卡片上蓋下指印。當她們將卡片交給孩子,並詢問:「這兩張卡片,你們想留著嗎?」孩子堅定地說:「我們會好好珍藏。」

 事後,江月霞與劉玉珠聊起這件事,心中感到十分安慰。「人已經走了,我們還能為孩子留下這份紀念,真的很難得。這都要歸功於護理長的細心引導,讓我們學會用這樣的方式圓滿遺憾。」

黃美玲護理長長年在安寧關懷領域,累積深厚資歷,面對各種臨床個案,總能以豐富經驗給予引導。她曾分享:「我們能給孩子的,不僅是有形的物質,更是足以深刻記憶的溫度。」後來,那位父親深受感動,事後也帶著孩子回來參加心蓮病房舉辦的「遺族聯誼活動」。

江月霞(中)總會準備靜思語籤,邀請臺中慈濟醫院心蓮病房的家屬抽取好話,藉由一句句溫暖的靜思語,傳遞祝福與關懷。(攝影:張麗雲)

細心觀察也是互動

在心蓮病房,見到的是來去匆匆的無常世界。有時志工還來不及與患者建立連結,甚至還沒走入病房,病人就已撒手人寰。江月霞感慨地說:「有時候早上剛進病房,菩提居(助念室)已經有人躺在那裡,身旁只有看護陪著,連家屬都還來不及趕到告別。」每當遇到這樣的情況,志工便會即時補位,陪伴在往生者身旁,並協助助念。

「在心蓮病房看過太多突如其來的生離死別,我的心境也有了很大的轉換。」江月霞回憶,過去擔任和氣組長或參與行政企劃時,總覺得關懷似乎只是聊聊天,難以真正深入內心。

直到二〇二二年參與靈性關懷課程,法師的一番話讓她深受啟發。「當病人真的要走的時候,他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嗎?我們又該如何陪伴比較好?」這分省思,讓她對志工服務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上過靈性關懷課程後,江月霞明白,即使病人無法互動或回應,仍能透過靜默陪伴與細微的關懷傳遞溫暖。(攝影:李彥緰)

上完課後,還需經過實習階段,要求針對單一案主進行連續五天的深度陪伴,並在結束後提交報告。然而,江月霞所遇到的實習個案,卻是一項極大的挑戰。

第一天,患者入住病房時,兩人尚未有互動的機會;第二天早晨,當她想試著與患者交談時,對方卻始終閉著雙眼。本良法師當時建議她,不要急著與對方說話,以免造成打擾。

沒想到,當天下午患者病況急速下滑,陷入昏睡,連醫師也感到意外。面對無法互動的僵局,加上家屬需等到晚上才能趕到,外籍看護又有語言隔閡,而實習規定也無法更換個案,江月霞一度陷入苦惱,不知該如何完成這份報告。

後來,她轉念一想,既然什麼都不能做,就靜靜坐在病床邊陪他念佛。「我握著他的手,將自己的手疊在他的手背上。」這時,師父正好走進病房,輕聲提醒她:「要把手托在對方的掌心下,他才不會感覺到重量和壓迫感。」

 江月霞(左前一)於臺中靜思堂參與歲末祝福暨授證典禮經藏演繹彩排。(2017/01/01;攝影:周士龍)

在完全無法交談的陪伴過程中,江月霞只能靜靜坐在病床旁念佛,同時觀察患者臉部細微的表情變化,並從護理交班內容中尋找蛛絲馬跡。「例如聽到他昨晚曾說『覺得被關在房間裡出不來』,我就會思考,他的內心是不是有什麼罣礙?」

到了實習的第三、第四天,家屬依然匆匆來去,志工與患者之間仍無法互動。接著,家屬決定在病人往生前,提早轉院至菩提醫院準備助念。就這樣,患者被轉送離開,原本的實習陪伴也被迫中斷。

「眼看就要交報告了,我也只能知道多少就寫多少,學到多少算多少。」然而,面對這段充滿變數的實習,江月霞依舊抱持著隨順因緣的心態,將這場「無聲的陪伴」視為學習的一環。

投入癌關志工約十三年的江月霞深知,在生命最沉重的時刻,往往不需要繁複的言語,一分真誠的陪伴,就足以帶來溫暖。(攝影:李彥緰)

對生命最深情的告白

這個個案帶給江月霞極大的啟發,也翻轉了她過去對陪伴的理解。她原以為,陪伴一定要透過互動與對話,才能與患者建立連結,若病人一直沉睡,便選擇跳過,轉向下一床。然而,這次經驗給她上了一堂震撼教育,讓她在靜默陪伴中學會觀察患者特殊的呼吸型態,也學習將心比心,感受患者內心深處的需求。

五天實習結束後,即將面臨「考試」,江月霞內心仍有些忐忑。「他的媳婦來去匆匆,患者那句『被關在裡面』,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她甚至擔心自己可能無法通過評核。然而,在面試中,蓮花基金會的本良法師給了她肯定的回應:靜靜在旁陪伴與觀察,本身就是「靈性關懷」至關重要的一環。

 江月霞(左)和胡毓茹師姊(右)於臺中佛誕日浴佛典禮前,一起確認各區組隊的入場位置。(2009/05/10;攝影:張欽森)

二〇二六年初,先生生了一場病,感慨地對江月霞說:「以我這個年紀,要走也可以走了。」江月霞問他:「你要走去哪裡?」他說:「走去我出生的地方吧!」

江月霞接著問:「你又不知道你出生的地方在哪裡,要怎麼走?你會迷路、會很害怕!」先生聽後便沉默不語。江月霞體悟,人生走到最後,如果缺乏宗教信仰,面對生命終點時,因為不知道將往何處去,內心容易產生不安與焦慮。

先生八十四歲了,雖然體力已漸漸恢復,但江月霞明白,人生最後那一天終會到來。她將在心蓮病房所學的經驗運用在家庭中。「面對先生生病,我感到很自在;對於人生的自然法則,並不心慌與不安。」

從病人的呼吸聲,以及與先生的對談中,江月霞對生死有了更透徹的參悟。陪伴不一定需要千言萬語,那分「有人在身邊」的安全感,就是對生命最深情的告白。十幾年來的心蓮病房志工路,讓江月霞學會從靜默與細節中尋找力量,也引導自己與家人,以更從容、自在的心境看待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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