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區】人生沒有白走 郭翠花修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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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淑懷

【志工心法】志工不是準備好了再來,而是來了之後,才開始學習。而這些學習,不只是技巧,更是一次次面對生離死別時,如何安住自己的心。~郭翠花

 

我曾是別人口中的「董娘」,也曾在人生最低谷時一無所有。

命運讓我經歷人生的大起大落,但也在轉彎處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力量。因為上人的教法,我學會轉念、學會接受,也慢慢明白,什麼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人生起伏 從有到一無所有

周鄭邊阿媽(右)與其孫媳婦郭翠花於臺中民權聯絡處合影。(2005/10/08;攝影:曾東勝)

我出生在基隆海邊一個平凡的家庭。一九八二年,我半工半讀完成高職學業,畢業後進入醫院工作,並借住在姑媽家。透過姑媽的介紹,我認識了從事建築業的先生,兩人於一九八四年結婚,隔年生下獨子,開啟了屬於我們的小家庭生活。

那幾年,正逢房地產景氣蓬勃,先生的建築事業趨於穩定,一家人過著物質不虞匱乏的日子。一九八九年,在建築業朋友的引介下,先生認識慈濟,我們一家三口也因此成為慈濟長期會員。我於一九九〇年受證慈濟委員,全家人也陸續捐贈了五個榮董。當時的我們,以為行善就是付出金錢,卻沒有真正體會「心」的力量。

郭翠花(左)於仁愛之家協助烹煮餐食。(圖片來源:郭翠花提供)

後來,隨著房地產市場崩盤,先生的事業遭遇重大挫折,我們也從高峰跌入谷底。為了家庭與兒子,我以勞力撐起一家人的生活,即使是包水餃、賣水餃、跑業務支應家計,努力讓這個家重新站起來。在家庭逐漸安定之後,我也開始將心力投入社區服務。

因緣牽引 走入醫院志工

有一天,我到臺中慈院做志工,常住志工黃明月師姊邀請我到志工組幫忙,我因為有家庭,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而婉拒了她。過了一、二個月後,又遇到臺中慈院人文室同仁劉豐足師姊,她對我說:「明月找妳,妳要去啦!」我問她為什麼一定是我,她笑著說:「她沒有找別人,找妳,這一定是妳們過去生有約。」聽到這句話,我有點訝異。回去想了幾天,也和家人商量後,最後決定前往去報到。

郭翠花(右一)曾任五年醫院常住志工,服務病人並關懷志工;她表示回來研習是為歸零學習、溫故知新,持續精進不退轉。(2022/10/08;攝影:邱百豊)

二〇一六年四月,我到醫院報到後,發現真正的學習才正要開始。以前在社區擔任和氣組長時,雖然事情繁多,但甚少參與醫院志工,對醫院的了解如同霧裡看花。真正上工後才發現,我就像一張白紙,電腦操作和志工運作皆不熟悉,全部都得重新學。

明月師姊也帶我到病房,看她如何與病人互動,如何成為病人的依靠。在急診室裡,若遇到病患送來時已無呼吸心跳,面對家屬該如何陪伴、關心與撫慰,都是我一點一滴學習的課題。

從什麼都不會開始,我才慢慢明白,志工不是準備好了再來,而是來了之後,才開始學習。而這些學習,不只是技巧,更是一次次面對生離死別時,如何安住自己的心。

急診室的第一堂課

中區慈濟人醫會前往苗栗南庄往診,為了逗阿媽開心,郭翠花與紀邦杰醫師(中)等人,拍手唱歌娛悅阿媽。(2006/06/18;攝影:張素娟)

剛到醫院不久,有一天接到護理站的急診電話,護理師說:「師姑,一位阿媽需要協助洗澡,身體清理乾淨,才有辦法做檢查。」

我與另一位志工隨即趕到急診室。一進去,我愣住了,那位阿媽全身沾滿排泄物,家屬也不在身邊。這樣的情況,是我從未遇過的,當下心中不免閃過一絲猶豫,但仍點頭回應:「好。」

從那一次開始,我體會到明月師姊曾說的:「志工組沒有工作職掌,只有包生包死、包山包海。」這句話,不再只是聽來的感動,而是一次次真實的體驗。

我非常佩服明月師姊,她長年在花蓮、大林和臺中慈院的常住志工崗位上,始終承擔最辛苦,也最需要人力的地方。在她身上,我學到的不只是做事的方法,更是面對眾生的心。

放手 是最後的溫柔

台中慈院評鑑前夕,長住志工郭翠花(左二)等人,準備千份蔬食漢堡與冬瓜檸檬茶,分五路致贈給同仁,一起加油打氣,祝福評鑑順利圓滿。(2017/09/06;攝影:簡明安)

一次農曆年剛過不久,醫院突然響起「綠色九號」的緊急醫療廣播。所謂「綠色九號」,是指病人突發危急狀況,需要立即進行搶救,志工也需前往支援。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從急診到入住病房,不到二十四小時,幾乎在病因尚未完全釐清的情況下,便陷入危急狀態。當時,他在護理站旁的治療室接受急救,他的妹妹蹲在一旁,哭得非常傷心。

當醫護人員全力搶救時,志工先協助疏散家屬,並在一旁陪伴與安撫。到了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學著放手時,我輕聲對家屬說:「我們已經盡心盡力了,醫師、護理師都很努力,他應該是功德圓滿了,我們放他走,好嗎?」這樣的話,其實並不容易說出口,卻是陪伴家屬走過悲痛的一種方式。

郭翠花(右)與王啟芳(中)親自分送餐點,傳遞感恩與關懷。(2017/09/06;攝影:簡明安)

之後,我們才從家屬口中得知,這位男子是一位貨運司機。五年前便罹患肝癌,年前又因工作忙碌,即使身體不適也一再忍耐,一路撐到年後才來醫院。

在最後的時刻,志工協助為往生者做最後的整理,護理師也幫忙處理管路並協助更衣。我問媽媽:「有沒有帶他的衣服?」她說:「他昨天穿來的那一套,是他平常最喜歡穿的。」我輕聲說:「那我們幫他穿這一套,好嗎?」

其實,平常我都會備妥灰色衣服,包括不同尺寸的長袖上衣、長褲和白襪。因為能為往生者整理得乾淨整齊,對家屬與我們而言,都會很安心。

我陪著男子的妹妹,一起為哥哥穿上他最喜歡的衣服。就在那一刻,我彷彿看見往生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那個畫面至今仍記憶猶新。

用生命 延續生命

郭翠花於2016至2021年在臺中慈院擔任長住志工,勉勵大眾珍惜生命:「寧願住寮房,也不要住病房!」(2025/06/07;攝影:施龍文)

在志工組,最讓我感動的,就是器官捐贈。

有一位三十二歲的年輕人,在接近下班時,上樓巡視並關好窗戶後,突然「碰」的一聲倒地,隨即被緊急送往附近醫院救治。幾天後,家屬在網路上看到慈濟醫院有關腦幹出血案例,以及中西醫合療成功救回生命的例子,因此決定將他轉送到臺中慈院。

在加護病房的日子裡,我們持續陪伴家屬,每到會客時間便前往關懷。當面臨是否簽署器官捐贈同意書的抉擇時,父親的態度十分篤定,他說:「如果救得起來當然最好,如果沒有機會,就讓他去救人。」

但母親始終難以放下。在那段時間裡,每當我們前往探視,母親一看到我們,總以為是來談器官捐贈的事,因此心中更加抗拒。

天未亮,郭翠花前往向上環保站參與「晨鐘起,薰法香」,與花蓮靜思精舍視訊連線恭聽《靜思晨語》,並勤作筆記。(2014/03/16;攝影:陳惠燕)

幾天後,姊姊夢見了弟弟。夢中,弟弟對她說:「姊姊,我現在很好,已經在菩薩身邊。妳明天來看我,抱抱我就好。」姊姊立刻將夢境告訴母親。隔天,父親和姊姊到醫院,在加護病房裡抱著他。也就在那之後,家屬終於願意簽下器官捐贈同意書。

那是一年的中秋節夜晚。當晚進行器官摘除手術時,醫院梯次志工原本在共修,聽到手術已完成、捐贈者即將送回家的消息後,許多志工自發前來,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凌晨一點多,我們與護理師溝通後,在為他更衣時,由志工一同協助,姊姊則親手為他穿上酒紅色襯衫、灰色西裝,並繫上領結。當這位年輕人被推出來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神情安詳而莊嚴。

經歷這樣的過程,才真正體會什麼是「大捨」。再深的悲傷與不捨,到了最後終會明白,生命並不是結束,而是一種轉換。陪伴這段歷程,也讓我深刻感受到,這位「捐贈者」使我的生命有了不同的體會與成長。然而,生命的考驗,並不只存在於個別的生死之間。

走廊變空的那段日子

臺中慈院防疫期間,郭翠花師姊串起社區與醫院的連結,將志工用心製作的便當引介給院內同仁訂購。(2020/04/01;攝影:魏玉縣)

談到疫情,那段時間我人在醫院。剛開始只覺得行動受限,不能像以前一樣到處走動,但並不覺得害怕。直到有一天,一位醫師對我說:「病毒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不久之後,臺中慈院迎來第一位確診的小朋友,當警衛拉起紅線的那一刻,這時我才真正感受到緊張的氣氛。到了傍晚五點,院內幾乎空無一人,大家都迅速撤離。

那段時間,醫院志工幾乎停止服務,十二樓寮房只剩下我和明月師姊,而10B病房也改為隔離病房。隨著疫情越發嚴重,原本人來人往的醫院長廊,漸漸變得空蕩。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更提醒自己先把自己照顧好,更要用盡所有的愛,把進來的病人照顧好。

人生的路 是自己走出來的

郭翠花(右)從簡守信院長手中接過品牌風扇,未來的日子也不忘曾經在臺中慈院吹拂過我們的時刻。(2021/07/28;攝影:曾秀英)

這幾年承擔醫療幹事,在醫院體會最深的一課,是面對至親的生命。先生在去年離開人世。我回到花蓮,對菩薩說:「我把他帶回來,交給您。」

面見上人時,上人對我說:「妳要勇敢,以前怎麼陪伴別人,現在就怎麼陪伴自己。」

我今年六十三歲。回頭看,如果沒有上人的教導,我不可能走到今天,也不可能學會接受與放下。因為上人的法,讓我轉念、接受。我相信,人生的路,終究還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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