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 圖．AI生成

那天，我和小一的孩子一起讀了《這個故事裡沒有大野狼》和《三隻小豬的真實故事》兩本繪本。原本只是很日常的親子共讀時間，讀著讀著，卻發現這二本繪本都是顛覆童話框架的作品，與孩子問答間，自己心裡也慢慢浮出一些比故事本身更深的想法。

《這個故事裡沒有大野狼》一開始就有點不照規矩來。熟悉的角色都出現了，有小紅帽、三隻小豬、巫婆，還有薑餅人。但奇怪的是，故事裡偏偏少了那個大家最習慣的大野狼。於是，所有童話故事的角色們開始有些不安，好像少了關鍵人物一樣，紛紛四處尋找那個「應該出現的壞人」。整個故事情節其實很好笑，孩子邊聽邊笑。我問孩子，為什麼大家一定要把大野狼找出來?孩子也回答得很理所當然：「因為他是壞人啊!」

似乎我們都太習慣故事裡一定要有壞人。沒有反派，故事線就走不下去；沒有衝突與反差，好像就不精彩。這樣的故事結構，我們從小聽到大，早就內化成一種幾乎不被質疑的理解方式。但這本書用一種輕鬆甚至帶點荒謬的方式來對我們提問:如果沒有壞人，故事真的就無法成立嗎？還是我們只是太習慣用對立來理解世界？

而《三隻小豬的真實故事》則從另一個方向切入，它讓壞人開口說話。故事裡，大野狼不再是那個「吹倒房子、吃掉小豬」的角色，而是一個有良好教養、很孝順、有自己立場、有解釋、有情緒的敘述者。他說自己只是因為感冒打噴嚏，不小心把房子吹倒；他說吃掉小豬，是因為不想浪費食物；甚至，他還讓大家認為他的負面形象是被報紙誇大之後，才變成我們熟悉的樣子。

讀到這裡，孩子停了一下，抬頭跟我說：「大野狼好可憐，三隻小豬那麼粗魯又沒有禮貌，他們才是不乖。」

我們從小聽過太多固定版本的故事。誰是壞人、誰是好人，幾乎不假思索就能回答。但當大野狼開始說話，當他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甚至帶點委屈的版本時，連孩子都忍不住開始懷疑好壞是否被錯誤判斷了。

我一邊讀，一邊也忍不住想：那些被口耳相傳，被一再重複說成「壞人」的人，真的就是我們以為的那樣嗎？

在許多故事裡，所有的錯事似乎都可以歸因到同一個角色身上。他總是出現、總是作惡、總是被指認。久而久之，我們甚至不太需要證據，只要看到這個角色，就自然認定：「一定是他。」但如果稍微退一步看，一個人真的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夠承擔所有的惡嗎？或者，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明確的對象，好讓事情變得簡單、好理解？

當我們開始鬆動對「壞人」的想像，其實也會不自覺地碰觸到另一個問題：那些被稱為「英雄」的人，是否也可能被重新看待？

如果故事換個角度講述，英雄的選擇、行動，會不會出現不同的解讀？他所做的事情，會不會為某些位置上的某些人帶來了困擾，甚至傷害？我們習慣相信英雄代表正確，但那樣的確定感，或許也來自於某一種被宣揚過的人設，而非全部的真相。

這兩本繪本用很不同的方式讓人思考，我最在意的，其實是孩子的反應。他的不確定感讓我明白我該多陪他讀幾天同樣的書，讓他再多思考一些後再進行對話。而我自己，也需要與自己深度對話。

我們總是習慣快速判斷，看到一件事、一個人，很快就分類成對或錯、好或壞。但這樣的速度，有時也讓我們失去了多看一眼的空間。有句話說，人往往不是看見真相，而是看見自己習慣相信的樣子。當我們緊抓著既有的標籤，「壞人」就會一直是壞人，「英雄」也就很難被重新理解。

如果把結論暫時放在一旁，也許會發現，每一件事情的背後，都有它的來由與脈絡。很多看似單一的結果，其實都是多種因素交織而成。只是我們習慣用一個名字，替它下定義。

世界，其實可以有不同的樣子。有時候，願意多停留一下、多想一點，反而會看見那些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還有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