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中的古人共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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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愷玹

這日的茶道課,主題是「雨過天青雲破處」。楊秀麗老師正仔細介紹盛茶器皿的歷史沿革,從青瓷的色澤、胎骨,到不同時代對茶器的審美趣味,娓娓道來。

楊秀麗老師娓娓道來青瓷的色澤、胎骨,以及不同時代茶器的審美趣味。(攝影/林秋菊)

就在課堂上那樣專注且寧靜的時刻,我低頭看到書上引用唐代陸士修在〈五言月夜啜茶聯句〉中的一句:「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我便分心了,我不再只想知道瓷器的歷史,也忽然很想穿越到那個場景。那是一場怎樣的茶會?席間有幾人?月色如何落下?茶香如何瀰漫?而這些文人,又是在何種的情景與氛圍中,合力創作出這首〈五言月夜啜茶聯句〉?

所謂「集體創作」,並不是現代才有的概念。在古代文人的世界裡,創作可以發生在宴席之間,在山水之中,在一場茶會裡,甚至在一幅畫卷上,由許多人先後接續完成。

說到古代最有名的集體創作場景,多數人首先想到的,大概是東晉的蘭亭雅集。王羲之與謝安、孫綽等四十餘人,在上巳節這一天聚集於會稽山陰的蘭亭,臨水修禊,行「曲水流觴」之事。「曲水流觴」就是把酒杯放在蜿蜒的水道上任其漂流,杯子停在誰面前,誰便賦詩一首,作不出來就要罰酒。後來,王羲之將眾人的詩結集後,寫下那篇著名的〈蘭亭集序〉。

今天回頭看,《蘭亭詩》之所以成為經典,不單是因為王羲之書法極美,也因為它把一場文人集會保存得如此完整:有節日背景,有山水場景,有參與名單,有創作機制,與一篇足以流傳千古的序文。它讓後人得以想像,古代文人的創作原來不只是在書房伏案苦吟,也可能是一群人藉著山水、酒意與時令,讓詩詞歌賦自然地被創作出來。

而我讀到的那句「素瓷傳靜夜,芳氣滿閑軒」,則是不同氣味、不同氛圍的集體創作形式。

這首〈五言月夜啜茶聯句〉,相傳與唐代湖州一帶的文人茶會有關。它不是蘭亭那樣的大型節日雅集,也不是以酒為中心,而是在月夜、閒軒、素瓷與茶香之中,由多人聯句而成。「聯句」就是一人先作一句,另一人順著前一句的意境、聲韻或場景往下接,眾人依次完成一首詩。這裡最特別的地方在於每個人寫下的都不是完整的作品,而是對前一人的回應,也是為下一人留下空間。

這種創作方式,其實比蘭亭詩集更能表現出集體創作的本質。因為在聯句中,個人才華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傾聽。你必須感受到前一句裡的氣氛,才能接得準;你也必須在表達自己時,保留餘地,讓下一個人接得下去。所以聯句不是把幾個人的句子拼湊起來而已,而是一種合和互協。

酒讓人外放,茶讓人內斂;酒催動情緒,茶延長感受。茶不使人失其節制,反而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時間的流動、香氣的瀰漫、器物的觸感、月色的清冷。

茶,讓人內斂自持,透過溫潤的香氣與指尖的觸感,意識到時間的流動,與那詩意般的餘韻。(攝影/周幸弘)

若再往後看,到了宋代,集體創作又發展出另一種更有趣的形式:詩畫合璧。例如以蘇軾為中心的文人圈,常在同一幅畫上,由不同人題詩或題字。有人先畫山水,有人隨後題詩,有人再加題跋,後來者又可能繼續增補,時間甚至跨越數十年。於是,一件作品不再只是某一瞬間的完成品,而變成在時間會逐步增生的文化空間。

這樣回頭來看,從東晉的蘭亭,到唐代的月夜啜茶聯句,再到宋代的題畫共作,其實可以看出古代文人的集體創作反映了媒介與生活方式如何塑造創作。酒的特質,是流動、催發、即席,所以它適合曲水流觴那樣帶有節令意味與群體張力的創作;茶的特質,是清醒、停留、涵養,所以它更適合聯句、清談與月夜對坐;畫卷的特質,則是可留存、可增補、可傳遞,因此適合跨時間的多人共作。

所以,一句「芳氣滿閑軒」,真正吸引我的其實不是那個茶會的畫面而已,而是我欽佩這樣好的作品,不是一個人一枝獨秀寫出來的,而是在適當的器物、適當的空間、適當的人與人之間,集體創作出來。

透過一盞茶,與他人共享感受,本身就是一種尚未消失的共創形式。(攝影/ 李家萓)

也許今天的我們,已經很少像古人那樣聯句、題畫、曲水流觴了。但那種「一起生成某種東西」的經驗,其實並未消失。就好似一堂茶道課裡,有人講器皿、有人提出一個問題、有人被一行詩引入唐代茶會裡。茶香與對話在本質上是不可複製的,但可以在每一次共享的時間中被彼此牽引住。因為透過一盞茶,與他人共享感受,本身就是一種尚未消失的共創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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