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淑珍、章麗玉
「下個禮拜我要去花蓮當志工,你們需要的貨,我這兩天先送過去。」白飛龍拿著電話,語氣誠懇地與客戶溝通。
從事麵包粉生意,讓白飛龍在時間安排上多了幾分彈性。他彷彿時間的魔術師,在事業與志業之間,巧妙地挪出一段段特別的時日,前往醫院擔任醫療志工。

白飛龍(右,與同修師姊)於二OO一年受證,開始他醫療志工的歡喜付出。(圖片來源:陳榮照)
第一批醫療志工
一九九九年六月,白飛龍在志工蔡洪篾師姊鍥而不捨的邀約下,開始志工培訓。三個月後,九二一大地震,白飛龍隨著慈濟人投入災區,參與大愛村援建工作,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貼近「無常」。
二OOO年,大林慈院啟用前,他和一群志工在還未完工的院區地面,一塊塊鋪設連鎖磚。醫院正式啟用後,他穿上志工背心,成為第一批醫療志工。從此,他的生命往返於「麵包粉工廠」與「白色巨塔」之間,編織出一段段動人的故事。

成為慈濟醫療志工後,白飛龍往返於「麵包粉工廠」與「白色巨塔」之間,也為自己寫出一段段動人的生命故事。(圖片來源:陳榮照)
口罩後的微笑
二OO三年,臺灣籠罩在SARS疫情的陰影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被恐懼拉得好遠,醫院成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我們上過課,知道SARS是飛沫傳染,只要戴好口罩、穿好隔離衣,保持距離,就能保護自己。」白飛龍心裡雖忐忑,但更多的是責任感。
那天,白飛龍在大林慈院大廳服務時,遠遠看見一位女士在門口徘徊,神色慌張,躊躇不前。當她看見白飛龍,便急忙走近,隔著一段距離喊道:「師兄!師兄!可不可以請你幫忙?」
「可以,您請說,別急。」白飛龍沉穩地回答,希望能安定對方的心。
女士指著院內,囁嚅著:「我今天有掛中醫門診,可是......我不敢進去。能不能請你幫我跟醫生講,照上次的藥拿就好?然後幫我領藥出來,可以嗎?」
白飛龍完全理解她的恐懼。「當然可以,您在通風處稍等,我去幫您處理。」他隨即轉身,熟練地掛號、與醫師溝通、批價與領藥。當他將藥包遞到女士手中時,她激動地雙手合十,連聲道謝:「師兄,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用心,拉近了距離

雲嘉地區醫療志工聯誼活動,藉由短劇呈現大林慈濟醫院的醫病故事。(2000/09/23攝影/顏霖沼)
一個午後,大林慈院候診大廳人來人往。一位老先生坐在候診區,眉頭深鎖。白飛龍上前輕聲詢問:「先生,您今天是來看醫生的嗎?」
「是啊,要來看醫生。朋友介紹神經內科曹汶龍醫師,聽說醫術很好。我從雲林林內鄉過來,路途遙遠,結果卻掛不到號。」老先生嘆了一口氣:「不久前騎機車跌倒,傷到頸椎。本來以為看過醫生已經好了,就把頸圈拿下來,結果最近又開始痛,痛到睡不著。」
白飛龍想起醫院常住志工職前訓練時的叮嚀,對於遠道而來或初診的病患,若遇額滿,志工可嘗試進診間,懇請醫師加掛。於是他安撫道:「先生,您別急,我去幫您問問看能不能加掛,好嗎?」
老先生語氣熱切:「真的嗎?拜託你了,謝謝!」
白飛龍快步走向診間,向曹醫師說明老先生的情況。曹醫師聽後二話不說,點頭同意。白飛龍帶著加掛單回到候診區,攙扶老先生走進診間,老先生的手微微顫抖。
過了一陣子,白飛龍再次遇見這位老先生在領藥。這一次,老先生臉上掛著笑容。臨走前,他對白飛龍說:「師兄,歡迎你來林內鄉玩!到林內農會,只要說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一定要來喔!」
此刻,白飛龍心裡暖暖的,那是一種比接到一筆大生意還要踏實的快樂。

中區醫療志工研習課程,男眾學員上台實地操練,如何將病人安全地扶到輪椅上。(2017/06/10攝影/何佳玶)
急診室裡的「你儂我儂」
急診室,是醫院裡節奏最快、情緒起伏最大的地方。
一天,花蓮慈院急診門口,一位七十歲的老婦人氣沖沖地下車,旁邊跟著女兒和媳婦。老婦人一進急診室就大喊:「護士小姐!幫我檢查!我要驗傷!我要告他!我一定要告他!」她摀著一隻眼睛,情緒激動得全身發抖。白飛龍見狀,趕緊上前安撫,引導她進行檢傷分類,並陪同就診。
原來,老婦人的先生是位里長伯。因為社區一位年輕女士的丈夫車禍受傷,熱心的里長伯經常去關懷協助。沒想到,這分熱心卻打翻了里長娘的醋罈子。
「為什麼天天往她家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里長娘天天念,日日吵。里長伯忍無可忍,一時衝動揮拳,不偏不倚打中了太太的眼睛。這下子,里長娘火冒三丈,堅持要驗傷提告。
「能不能請妳爸爸來醫院一趟?」了解情況後,白飛龍建議道,「有些結,當面解開比較好。」女兒點點頭,回家將爸爸接到急診室。白飛龍與幾位志工將里長伯拉到一旁,像老朋友一樣拍拍他的肩膀。
「里長伯,太太是娶來疼的,不是娶來打的啦!」
里長伯低著頭說:「我知道啦,就是一時氣不過......」
眼看氣氛緩和了一些,白飛龍靈機一動,問道:「里長伯,你平常有沒有去KTV唱歌?」
「有啦!偶爾有。」里長伯愣了一下。
「來,里長伯,跟著我們唱喔!」白飛龍舒展喉嚨,帶著里長伯走到還在氣頭上的里長娘面前。
「你儂我儂,我耳朵聾......」白飛龍起音,里長伯一句句跟著唱:「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再說一遍,還是不懂......你說你愛我,我就聽得懂!」
原本氣得臉色鐵青的里長娘,聽到這荒腔走板的歌詞,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那一笑,冰山融化了。眼角的傷還在,但心裡的傷已經被撫平。

醫療志工除了眼睛要亮、嘴要甜、手腳要快,還要練就柔軟身段。(攝影/黃淑媖,AI重製ˊ)
那雙沒穿雨鞋的腳
急診室裡,更多時候,是令人措手不及的死別。
一天,救護車的警笛聲淒厲地劃破寧靜。廣播急促響起:「OHCA(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請準備急救!」醫護人員衝進急救區,SOP流程迅速啟動。白飛龍站在急救區外,目光落在隨車而來的家屬身上,一位老父親和他的叔叔。
老父親雙手顫抖,淚水無聲滑落。叔叔在一旁嘆氣:「唉,這孩子是做死的啦......」白飛龍走上前,陪伴在他們身邊。
原來他們是養豬人家。這個大兒子非常孝順,每天清晨都會開車到各個飯店與定點回收廚餘,載回家餵豬。平時他總是穿著雨鞋,做好防護。那天,他在飯店推著沉重的廚餘桶時,一不小心打翻了,廚餘灑落一地,還流進冰箱底下,而冰箱恰好漏電......
「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出門時竟然是赤著腳......」叔叔哽咽說。
白飛龍深深體會,「明天先到,還是無常先到?」當無常驟然降臨,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他在一次次的生死交會中驚覺——能做的,不要等,能付出的,此刻就要把握。
領隊的修行與智慧

白飛龍於中區新進醫療志工培訓課程中分享。(2009/04/18攝影/林昭雄)
隨著經驗累積,白飛龍開始承擔起花蓮、大林與臺中三所慈院的志工領隊重任,帶領一梯又一梯志工,穿梭在病房與診間。「領隊」聽起來威風,實則是「總管家」兼「出氣筒」。從出發前的車票安排,到志工的食衣住行,甚至情緒安撫,全都是領隊的責任。
有一次在花蓮靜思精舍,正當大家準備休息時,一位醫療志工突然氣沖沖地跑來找白飛龍。
「我沒有回家的車票,你都沒有問我回家的票有沒有買到,你說我怎麼回去?」原來,這位志工住家在「海線」。按照慣例,海線因為班次少且複雜,行前會議時已叮嚀要「自理」。白飛龍明白這是志工自己疏忽了,但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責備。隔天,他四處奔波,順利幫這位志工買到車票,圓滿解決這場風波。

帶人要帶心,白飛龍深知,一切要以圓滿為目標,「領隊不是最大的,沒有師兄師姊的配合,醫療志工梯次就無法運作。」(攝影/林昭雄)
又有一次在大林慈院。隔天正式上線服務時,一位新進醫療志工跑來問:「領隊,注射室在哪裡?」
「師兄,在這邊。昨天認識環境的時候,我有特別跟大家提醒過喔!」白飛龍指了方向,隨口說道。
沒想到對方回了一句:「我如果記得這麼清楚,我就跟你一樣來當領隊了!」
白飛龍愣了一下,隨即轉念並道歉,臉上掛著笑容,「沒關係,我們再多走一次就會記得了,我們互相鼓勵。」他知道,帶人要帶心,因此總在服務空檔時,招呼大家回志工室用點心、喝茶,補充體力。
「領隊不是最大的,沒有師兄師姊的配合,醫療志工梯次就無法運作。」白飛龍深知,一切要以圓滿為目標。
四種距離的體悟

中區醫療志工回首當年話趣事,白飛龍(中)讀證嚴上人書籍,更體會《生死皆自在》書中義涵。(2025/09/23攝影/李彥緰)
在急診室無數個日夜裡,白飛龍體悟出「四種距離」:「從生到死有多遠?呼吸之間;從迷到悟有多遠?一念之間;從你到我有多遠?善解之間;從愛與恨有多遠?無常之間。」
他看見生命的脆弱,也更深刻體會證嚴上人所說:「慈善是慈濟的根,醫療是慈善的後盾」。如今,白飛龍已卸下工廠重擔,將事業交棒,也將志工領隊職務傳承,但他依然穿梭在醫院各個角落;因為看見因病而貧的苦,他願做那個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