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怡均（慈濟大學校長）

他那一握、那一聲請託，我瞬間明白了，那蘊含著很大的尊重與期許：期望主管們守好志業，一如他守護精舍這個大家庭般。

五年前的十二月，冬日暖和的午後，慈濟大學創校校長李明亮教授夫婦回到了學校，和我們一些舊部屬敘舊。李教授夫婦提起想回去精舍走走，師母更雀躍地說：「我好喜歡精舍的師父，他們都好善良！」

彼時上人行腳在外，我陪同李校長夫婦前往，慈師父親自出來迎接。李校長雖離開花蓮多年，與熟識的師父見面，一點都不陌生，主堂外，彼此熱絡地話當年，回顧許多創校時的艱辛趣事。慈師父一再感恩李校長從美國帶一批教授回來花蓮，協助上人從無到有創辦醫學院。

看見主堂翻新，李校長止不住讚歎：「好莊嚴肅穆！這是我離開之後才改建的吧？時間過得可真快。」言談中有幾分感慨。「李校長，您們要常回來喔，常回來看我們！」慈師父語調懇切，像是殷切企盼遊子歸來一般。

雙方道別時，李校長夫婦仍依依不捨，師母回想起當初在精舍協助翻譯的日子，受到慈師父很多照顧，至今仍銘感五內。

二〇一六年，我接任慈大教務長兩年多，每次回到精舍看見慈師父，他總稱呼我「教務長」。翌年，我接任副校長，看似安住在陶慈坊、不問俗事的他，竟然改口叫我「副校長」。

我幾番忖度，莫非師父不知我的名字？於是請師父叫我「怡均」即可；師父卻溫厚地笑稱，他知道我的名字，但還是要稱「副校長」。

攝影：陳友朋

一回，我請購陶慈坊的作品，作為中研院李小媛教授來慈大演講的感恩禮。李教授是位傑出嚴謹的科學家，她回臺北後，發現一盞小夜燈的燈泡不亮，便寫電子郵件給我。她說，陶燈揑得十分樸實優雅，想必是手工製作、獨一無二的，小燈泡比較特別，希望我能幫她換個新燈泡。

我把燈泡拿回去陶慈坊，委婉說明，希望慈師父幫忙換燈泡。慈師父一看，不停地道歉：「真歹勢，嘸用心！怎麼燈泡不亮，我沒檢查出來。」

慈師父泡了茶，拿出一些點心，請我坐下來享用。接著，他戴起眼鏡，細心地更換燈泡；我點心才吃幾口，燈泡就換好了。

「副校長，您慢慢吃，我再去拿一個新的夜燈出來。」我看著桌上修好的小夜燈，不太明白師父為何還要再拿新的燈給我。那緩步行走的身形、體態與氣質，像極了我過世的祖母，是那樣親切又和藹。

慈師父把新的燈泡裝一袋，修好的另裝一袋，將兩袋交給了我，又再次道歉：「副校長，歹勢，我們沒用心啦，害你跑一趟。」並囑咐我：「原來的燈，你自己留著，新的燈就幫我給那位教授。喔，你們都好厲害，好會讀書，念到博士；我沒讀什麼書，以前上人很用心教我們讀四書、念佛經，我都聽得兩眼無神……呵呵。」

聽見慈師父如此說，塞得滿嘴點心的我，差點說不出話來。我望著神似「阿嬤」的他，如此真心誠意待人，又是如此嚴謹地對待每一件作品，他雖自謙書讀得不多，卻展現了德香風範，是晚輩們的好榜樣。

「幫我跟那位教授說歹勢，真歹勢！」慈師父又塞給我好幾包點心，還一直稱我「副校長」，我說：「師父，叫我怡均就好了，『怡均』……」慈師父微笑，送我離開時，他再次叮嚀：「副校長，大學就拜託你了，很感恩你們，身體要照顧好喔！」

二〇二〇年春節前夕，我剛接任校長半年，與慈濟科技大學謝麗華老師在精舍的走廊上遇見慈師父，麗華拿了一小幅字「佛心師志」，說：「來來來，這幅最適合你，幫你跟慈師父照一張！」旁邊一群師姊們看到了，也都圍過來要一起拍照。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慈師父的眼神望向前面的照相機，輕輕、淡定地說：「先讓我和校長合照。」過後，大家又一哄而上，紛紛要求與慈師父合照，他來者不拒，很是親和。

向慈師父恭賀新年平安後，他牽起我的手，還是再次說：「校長，大學要拜託你了！感恩，要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他那一握、那聲請託，我瞬間明白，慈師父堅持對志業體主管禮貌的尊稱，其實是蘊含著尊重與期許，他期望主管們能把志業守好，就像他守護精舍這個大家庭一樣。

攝影：王秀吟

慈師父以身示教，溫厚有禮、如規如儀，令人難忘！今年四月某一日，我在精舍的齋堂看見他出來用餐，許久未見，他消瘦很多。我上前抱住他，向他問好：「師父，您真有元氣喔，很高興見到您！」「多謝啦，感恩校長。不過，我還是沒什麼胃口……」依然是那樣溫暖的回應。

接任校長這兩年多，我沒太多事煩心、情緒波動不大。但是，五月二十六日下午，我心底卻生起一股深深的哀傷，如潮水般無法止住；那感覺就像當年阿嬤要離世時的那個下午，悲傷得難以言喻。

晚上八點鐘，準備離開精舍前，有常住師父問我要不要去探視慈師父？我搖搖頭，因為鼓不起勇氣，我不能在師父身旁流淚不止。於是，我開車回家了。

不到一個小時，精舍傳來消息，慈師父圓寂捨報！忽然間，我那深沉而莫名的哀傷有了解答，我對慈師父的情義如此深長。

那一夜很漫長，凌晨四點，我們打開了慈濟大學的大門，維持著防疫期間的距離和人數，恭敬地迎接慈師父大體來到大捨堂，不久後他就將成為醫學生的無語良師了。

聲聲佛號中，悲欣交集！感恩慈師父，為我們上了最寶貴的生命教育課，就在這佛吉祥日、華開滿枝之時，慈師父這一生，高風亮節、以藝煉心、悲憫濟世，猶如那夜空中高掛著的大圓明月般，是那樣的溫潤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