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漢崇(慈濟醫療財團法人副執行長)
寧可自己吃苦,也不願見到別人受苦;永遠謙沖有禮、永遠體貼待人。他的慈悲與善良、仁德與寬厚,真正是平凡中的不平凡!

去年十月,我因攝護腺癌住院開刀,病癒出院後,我到精舍拜見上人。慈師父見到我,慈藹地問:「身體好了點沒有?要多注意、多休息。」就像一個慈母對待子女那般愛護。
半年後,一個星期五的早上,精舍師父來門診跟我說,慈師父又住院了,因為頻尿且排尿疼痛,請我方便時過去看一下。
門診結束後,我立刻去看慈師父,他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你最近身體有沒有好一些?要注意不要太累喔!」
慈師父這次住院,是為了裝置人工血管,以便進行化療。住院前他就有尿路感染,而兩個月前我開給他的抗生素早已吃完,期間因為手術後追蹤,也沒有開新的抗生素。我為慈師父做了檢查,告訴他我會調整藥物,並在他住院期間每天來探視,希望他能盡快好轉。
他年紀大了,化療有一定的風險,我嘴巴雖說應該沒問題,請師父放心;但內心卻忐忑不安,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難以承受化療的副作用。
上人賜予慈師父法號「德慈」,我第一眼見到他,就想到「慈悲」兩個字。他很早就跟隨上人苦修,後來功德會成立,他與幾位常住眾及早期一些會員,在沒有資源下,默默地行善。過去我曾經訪問他,請他談早期創辦慈濟醫院的艱辛。他最常講的一句話是:「上人很慈悲、很慈悲!」
他說功德會成立之初,每當上人看到附近有窮苦人家缺米無炊,就會叫他送一些米、油、鹽過去。「我們自己米缸也快沒米了,上人卻叫我去向鄰居借米,送去給他們。」儘管自身也難以過生活,上人仍堅持要做濟貧工作,慈師父說:「如今想起那段艱苦歲月,有時我還會忍不住流下眼淚!」

2002年德慈師父於陶慈坊彩繪小沙彌,為阿富汗難民賑災義賣。(攝影:林朝富)
一九七二年,慈師父俗家母親提供仁愛街的住家,給功德會作為貧民義診所,當時幾位省花和開業醫師都定期在那邊看診,讓窮苦人可以得到醫治。後來決定籌建醫院時,他們憂心忡忡,但骨子裏仍相信上人,一定有辦法把醫院蓋起來。當年,常住師父們每天都煮點心到工地慰勞工人,希望他們用心把工程做好,讓醫院成為百年基業,穩穩矗立在花蓮,幫助偏遠地區民眾解除病痛。
跟隨上人修行很辛苦,但也有歡喜時候。慈師父說,知道建院申請通過了、聽到哪一位醫師願意到慈濟服務,他們都會跟著上人高興,多年的艱辛也都在瞬間化為喜悅!
慈師父很慈悲也很可愛,他說,醫院啟業後,上人就告誡常住眾:「看病一定要先掛號,不能插隊,也要自己付錢。不能因為醫院是慈濟蓋的,就不付費。」有一次他發燒了,坐在耳鼻喉科候診區,等了好幾個鐘頭才輪到看病,他也不以為意。就是這樣慈悲為懷、言行合一,所以受到大家敬重。
從慈師父口述歷史中,得知過去精舍真的很艱苦,但他們都很信任上人,願意跟隨吃苦,而且奉行上人的原則:既然出家,就要忍受一切苦,永遠與苦難同行。秉持這樣的信念,再怎麼辛苦,他們都撐過來了!
我因到院服務得早,慈師父與我們早期一群醫師有深厚的革命情感,當中許多人也是受到精舍克勤克儉及無私助人的精神所感召,而決定留在花蓮一起奮鬥。我們真的捨不得上人和出家眾為了花蓮、為了臺灣,那麼孤單、辛苦地奉獻,如果我們這群醫師不幫忙,他們一定會更加辛苦、更加無依靠。

靜思精舍師父們與慈濟醫療志業副執行長郭漢崇醫師合影(右二為慈師父)。
那時我們常去精舍走動,遇見慈師父,他總是熱情招待,就像對待家人一樣,會對我們說精舍自力更生所做的一切,最後還不忘拜託我們:一定要照顧好病人,這是上人與他們最大的心願。
在他心目中,一直認定上人不是平凡人,而是聖人;覺得能跟到上人,是這一生最大的福報。他常說自己很平凡,不會講話,也不會寫文章。但追隨上人這五十多年,他的一舉一動、所作所為,早已不是一個凡人能達到的境界,令我深深折服;他默默地在上人身邊做他的分內事,無怨無悔地全心奉獻給貧病苦難的人,也早已是人上之人了!
五十多年來,慈師父與常住眾,靠著務農、製作嬰兒鞋、工廠代工、蠟燭、手拉坏、五穀粉……奉行不受供養、自食其力的出家決心;同時,他還是天生的藝術家,對於繪畫、雕塑都很有天分,所做的陶藝品精巧典雅,令人愛不釋手!
在他住院期間,病況轉趨惡化,我仍每天去探望,他有時昏睡,有時清醒,我叫他,他會睜開眼,輕輕握住我的手。那溫暖的手掌,讓我感覺眼前這位偉大的尊者,是如何用自己的生命和堅強意志在護持上人和慈濟志業!我們這些被稱為「大醫王」的人與他相較,真是太渺小了!
去年底他第一次住院時,一個週末早上我穿著便服去探望他。他見我穿短袖衣服,便問我:「你不會冷嗎?要多穿件衣服。」我望著這位年邁的長者,身體日漸衰敗,內心實在百感交集!我在心底吶喊著:為何老天總讓善良的人提早離開,是為了結束他的苦難嗎?還是希望他早日乘願再來,用健康的身體回來接棒做善事?
他住院的最後日子裏,我見他面容日漸憔悴、皮膚漸顯枯黃,導尿管內的尿液也逐漸減少了,可他精神和毅力卻十分堅定。我對他說了聲:「我是郭醫師!」他還會睜開眼,嘴裏說出幾個字。雖然我聽不太清楚,卻可感受到他在對我問好。我對他聊起一些醫院草創期的往事,他有時嘴唇會顫動,應該是這些故事激起了他心中的漣漪。縱然他彌留之際,我想他心中還是回味著與上人走過的艱辛歲月及師徒相伴之情吧!
來花蓮三十五年了,跟慈師父見面的機會不多,但從他慈愛的眼神和言談中,總能感受到那分慈悲與善良、仁德與寬厚。將近一甲子的時間,追隨他所景仰的上人,把一生都奉獻給了精舍、慈濟及社會,甚至照顧到全世界的慈濟人;寧可自己吃苦,也不願見到別人受苦,永遠謙沖有禮、永遠體貼待人;這樣一位長者,真正是平凡中的不平凡!

慈濟四大志業、清修士以及慈誠委員三股力量合和互協編粽串,慈師父穩穩拉著粽串,象徵慈濟宗門法脈共和,代代相續。(攝影:徐政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