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雅琴

【志工心法】我常對家屬說：「你們要多牽他的手。」因為我看過太多臨終的時刻，人走到最後，不只是身體的疼痛，還有心中那種說不出來的害怕。～蔡秋雀

在花蓮慈院心蓮病房裡，儀器規律運作的聲響迴盪其間，醫療志工蔡秋雀坐在病床旁，低著頭，輕握病患的手，眼神溫柔而專注，靜靜地陪伴著。

「陪伴、守候、送別」，這樣的過程，蔡秋雀經歷過無數次。對她來說，生死不再是個抽象的概念，而是一段段親身走過的生命歷程。然而，這條路並非一開始就清楚該往何處去，一切的起點，只是一個很單純的念頭──不忍心。

人生轉彎處走進慈濟（悲）路

花蓮靜思堂《靜思妙蓮華》讀書會，蔡秋雀（中）專注聆聽導讀。(2015/07/08；攝影：廖文聰)

蔡秋雀出生在高雄六龜鄉，家中從事糕餅生意。婚後育有三女一子，原以為可以從此過上平穩安定的日子，沒想到婚姻之路卻走得格外艱辛。

一九八一年，因先生酗酒離家，家庭重擔自此全落在她一人肩上。為了養育四個孩子，她白天在菜市場賣飾品，傍晚趕去眷村賣黑輪，待女兒放學後再一起去夜市擺攤。回到家後，還要繼續做手工加工，幾乎沒有片刻休息。

那段日子，她咬著牙撐了過來。然而，真正讓蔡秋雀一生產生轉變的，是走進慈濟。她的心也在過程中慢慢安定下來，逐漸放下許多過去的苦。「很感恩上人，把我這樣的人再『回收』回來。」走到人生這個階段，她覺得，這才是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

命運的轉彎 市場的一段因緣

蔡秋雀（右三）與醫院志工贈送靜思人文餅乾給花蓮慈濟醫院護理同仁。(2011/09/08；攝影：魏瑋廷)

蔡秋雀在鳯山菜市場擺攤時，認識了與父親一同在市場賣襪子的阿祥（化名）。阿祥熱愛登山，體格健壯，精神又好。一九九七年，阿祥突然沒來擺攤，後來才得知他罹患鼻咽癌。當時，他每週需進行五天電療，治療過程相當耗費體力，有時累得只能在路邊坐下休息，甚至一度被路人誤以為昏倒。

蔡秋雀回憶說：「一個人撐著病，面對那種不知道會怎樣的未來，那個畫面，我一直放在心裡。」阿祥因不想讓爸爸擔心，便獨自睡在貨車裡。蔡秋雀得知他的身體狀況及處境後，便對他說：「你來我家住好了。」之後，她在住家三樓佛堂旁，以屏風隔出一個小小空間，擺上一張簡單的木板床，讓那裡成為阿祥暫時的安身之處。

這看似平凡的一念，卻悄然改變了許多事。有一天，阿祥很自然地開口喚她一聲「乾媽」，對蔡秋雀來說，這彷彿是早已註定的緣分；但她也很清楚，從聽見那一聲「乾媽」開始，她便再也無法對這個人棄之不顧。

高雄到花蓮慈濟的因緣

《慈悲三昧水懺》經藏演繹於2011年5月19日至20日在花蓮靜思堂首度演出，來自各地的慈濟人齊聚花蓮展開集訓；蔡秋雀（右）與生活組志工準備點心。(2011/05/17；攝影：陳麗雪)

蔡秋雀常說，許多看似剛好的事，其實都是早已種下的因。當時阿祥在高雄接受治療，病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轉移到肺部。醫師與身邊友人也紛紛勸說，可考慮轉入安寧療護。然而，阿祥和蔡秋雀四處打聽後發現，高雄可選擇的安寧資源並不多，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就在此時，經由一位慈濟師姊的介紹，他們認識了花蓮慈院常住志工顏惠美師姊，在她的協助下，而有機會轉到花蓮慈院心蓮病房。回頭再看，這段機緣並非偶然。過去，阿祥持續繳交功德款給這位慈濟師姊，也邀約蔡秋雀一同行善。沒想到，這小小的善因，就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默默地鋪出了一條路。

從不捨 到學會放手

花蓮慈濟醫院心蓮病房耶誕節活動，蔡秋雀陪伴病友唱卡拉OK同歡。(2011/12/22；攝影：許榮輝)

自從得知阿祥生病，到一路陪伴，前後約一年半的時間。後來他住進心蓮病房兩個月，蔡秋雀更是天天陪伴，一邊照顧，一邊陪同治療。當阿祥離開的那一刻，蔡秋雀心中雖然難過，卻沒有放聲大哭，反而有種平靜的感覺。她知道，阿祥承受了太多病苦，如今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這段經歷對蔡秋雀帶來很大的影響。她說：「以前的我比較急、比較直，很多事情看不順眼就會有脾氣。」經過這件事之後，她開始慢慢轉變。每當看到生病或生活辛苦的人，她的心便自然柔軟下來。她常自問：「如果是我，或是我的孩子呢？」那種感覺，並非刻意培養，而是在一路走過之後，自然而然生起的。

留下來，是另一段路的開始

花蓮美食嘉年華由花蓮縣衛生局主辦，花蓮慈濟醫院於現場舉辦「預防醫學顧健康～愛久久」活動，向民眾宣導預防醫學觀念。(2011/04/09；攝影：黃思齊)

阿祥往生後，很多人以為蔡秋雀會離開心蓮病房，但她卻「選擇」留下。一九九八年，她報名參加第三期醫療志工培訓。之後，每週固定五天前往花蓮慈院，幾乎像上班一樣，而日常工作看似簡單，無非是陪伴、傾聽、牽手與安撫，但最困難的，是面對病人情緒的不穩定，有人會生氣、不想理人，甚至出言責罵。蔡秋雀也坦言：「曾經被家屬打過，但不會因此退縮，因為家屬也有自己的情緒，不是故意的。」

在這當中，有一段讓人難以忘懷的故事。一位病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希望再看一次湛藍的大海。於是，醫療團隊與蔡秋雀協力完成這個願望，他們帶著病人前往南濱公園，看看藍天、吹吹海風。

蔡秋雀接到專師的請求協助，將心蓮病房的病患推至「空中花園」曬太陽。(攝影：吳亞馨)

蔡秋雀站在病人身後，默默支撐著他的身體，讓他能如常人一般挺直坐著拍照。這個小小的動作，讓病人留下了人生最後一張「像平常人一樣」的照片，也深深感動了家屬，這就是心蓮病房的「圓夢計畫」。

透過細緻的安排，不僅圓滿病人返家探視、再見親人的心願，也在家屬陪伴下，進行安靜、溫暖且有尊嚴的告別，讓「離開」不再是突如其來的終點，而是一段可以被預備、被陪伴的過程。

一部關懷車的成就

蔡秋雀（右）邀請多位有心志工共襄盛舉，一同捐贈一台車予心蓮病房，作為居家訪視車，方便醫護團隊照護出院病患。(2012/01/12；攝影：彭薇勻) 

二〇一二年一月十二日，在醫師、護理師與志工的見證下，一部凝聚眾人心力的愛心車，圓滿完成募集。當時心蓮病房正逐步拓展服務，居家護理人力持續增加，但外出家訪所需的代步車輛卻明顯不足。

面對這樣的需求，大家雖然都放在心上，卻也明白這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事。蔡秋雀得知後，很自然地站出來說：「我來幫忙找人。」在她的熱情鼓勵下，蔡秋雀邀請多位有心志工共襄盛舉，一個找一個，把這份需要慢慢傳遞出去。最終，這部居家護理代步用車順利圓滿完成。有了這部車，家訪的路可以走得更遠、更穩，也讓需要照顧的人，不再因距離而被遺落。

一雙手的力量

花蓮慈濟醫院心蓮病房耶誕晚會中，蔡秋雀與病友及家屬溫馨互動。(2014/12/23；攝影：許榮輝)

蔡秋雀常對家屬說：「你們要多牽他的手。」有些家屬一開始不太習慣，但她總會再次輕聲地說：「你牽著，他會比較安心。」因為她看過太多案例，許多人走到生命最後，其實心裡是不安的，那是一種對未知的莫名恐懼。

她也會提醒家屬，如果要暫時離開，一定要先和病人說一聲：「我出去一下，等一下就回來。」回來時，也要再告訴他：「我回來了。」之後再把手牽起來。她說，人最害怕的不是疼痛，而是「不知道」──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她總是以平和語氣輕聲提醒，句句都是她陪過無數病人的深刻體會。

四十年的意義「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路」

蔡秋雀（右）用一生實踐一件事──在人們最痛的時候留下來，這，就是她的人生，也是慈濟醫療志工最真實的精神。(攝影：吳亞馨) 

在心蓮病房的歲月裡，蔡秋雀不只是陪伴病人，也在無形中陪伴家屬走過最艱難的時刻。她的付出，慢慢在許多人心中種下一顆種子。有些家屬在陪伴親人的過程中，被她無聲的付出所感動，進而選擇留下來成為醫院職工；也有人更進一步受證，成為承擔使命的慈濟委員。

蔡秋雀用一生實踐一件事──在人們最痛的時候留下來，這，就是她的人生，也是慈濟醫療志工最真實的精神：從一念不忍開始，到一念相續延伸。慈濟醫療志工四十年，不只是個人的故事，而是一條不斷延續的路；這條路沒有終點，因為仍會有人，一步一步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