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志工心法】很多時候，志工能做的事，不只是陪坐、助念，而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幫一個人把某件重要的事完成。～陳鶯鶯

那一夜，她沒有察覺的事

 父親節前夕，大林慈院心蓮病房舉辦父親節感恩茶會。陳鶯鶯（中穿背心者）和護理師獻上蛋糕為病友慶生。(2011/08/04；攝影：楊舜斌)

在鶯鶯的志工歲月裡，有一個故事，她至今難以釋懷。那是心蓮病房裡的一對夫妻，感情極好，形影不離。外界曾有傳言，說先生當初是為了太太的財產才結婚，但鶯鶯接觸之後才知道，兩人都是走出不快樂的婚姻之後，才相遇、相愛，走到一起。

太太病情進入末期，鶯鶯持續陪伴他們。在太太往生的那個夜晚，她陪先生念佛一個晚上。先生平靜地跟她說，他和太太「都說好了」。鶯鶯聽了，以為他說的是對未來某種豁達的共識，沒有多問。

幾天後，她接到消息——先生在太太走後，燒炭自殺，跟著去了。「我那時候真的很難過、很內疚，」鶯鶯說，「他說『都說好了』，我怎麼沒想到他的意思是，他們說好了要一起走。」她去請示上人，上人開示：「前腳走，後腳放。」

台南慈濟中學學生前往大林慈院擔任醫院志工；醫療課程中，陳鶯鶯向同學叮嚀做志工時的注意事項。(2011/07/21；圖片來源：台南慈濟中學提供)

這件事成了她志工生涯中一個深刻的警示。從那之後，當她陪伴臨終病人的家屬，她會更仔細去感受對方話語背後的重量，注意那些「說了，但沒說完」的地方。她說，這份遺憾沒有辦法彌補，但可以讓她更好地陪伴下一個人。

「前腳走，後腳放」，這不只是對那個案例的開示，也成為她做事情的方法。醫院裡每天都有生離死別，每天都有無法圓滿的遺憾。如何在承接這些悲傷的同時，不讓自己被壓垮？已經發生的事不要掛在心上，繼續往前走。

但這個案例也讓她學會了另一件事：「要聽出他沒說的話。」這也是她每次在志工培訓課堂上必定提起的一段經歷。不是為了讓人傷感，而是要讓每一位新進志工明白：陪伴，不只是人在場，而是真正聽見對方沒有說出口的話。

佛陀問病圖前的禱告

大林慈院大廳有一幅「佛陀問病圖」。每當陳鶯鶯接到需陪伴同仁處理緊急事件的電話時，她經過畫前，總會在心中默默祈禱。(攝影：謝明芳)

大林慈濟醫院大廳有一幅佛陀問病圖。每當鶯鶯接到要陪伴同仁處理醫療爭議或緊急事件的電話，她常常會在經過那幅畫時，心中默默祈禱：「上人，您總是要我們把醫院照顧好，您是不是也來幫忙照顧一下？也請諸佛菩薩保佑，保佑我去溝通時有智慧，而對方也有智慧能聽進去。」

二十五年來，她處理過的醫療說明、爭議，有些圓滿落幕，有些留下遺憾。但她始終謹記：「要夠柔軟，才能進入病人和家屬心中。」

把對家人的愛，放大到更多人身上

陳鶯鶯（中）逐漸學會將原本只給家人的愛，延伸到更多人身上。並非對家人不在乎，而是愛的方式已有所轉變。(圖片來源：大林慈院公傳室提供)

常住志工的生活，也意味著許多無法兩全。父親臨終時，鶯鶯正在醫院處理事務，沒能趕回去見最後一面。母親年歲漸長，她能陪伴的時間也有限。對於年幼時陪伴兒子的時光，她坦言有所虧欠。她說，這些遺憾，她沒有辦法假裝沒有。「但我慢慢學的是，把原來只給家人的愛，放大到更多人身上。不是不在乎家人，而是愛的方式不一樣了。」

在醫院裡，她也曾為一位癌末的媽媽，在病房裡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圓了那位母親最後的心願。她說，很多時候，志工能做的事，不只是陪坐、助念，而是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幫一個人把某件重要的事完成。

「如果我沒做慈濟，我大概是個很追求物質享受的人，」她說，「但現在的我，對這些事情的看法完全不一樣了。我沒有後悔。」

發心容易，恆心難

慈院醫療志工職前教育訓練中，陳鶯鶯鼓勵志工以「生命陪伴生命」的精神，在陪伴中付出愛與關懷。(2021/10/23；攝影：林玉珍)

如今，鶯鶯在大林慈濟醫院的志工歲月已逾二十五年，從黑髮做到白髮。她說，上人常說「發心容易，恆心難」，這句話她常常拿來提醒自己。她沒有把自己的付出說得多偉大，也不喜歡用口號式的語言談志工精神。「我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就只是一直在這裡，陪一個又一個需要的人。」

現在讓她最在意的，是記憶力開始不如從前。她幽默地說，現在最怕「吃案」，因為記憶力變差，常常接了電話，卻在掛完電話後忘了人家交辦的事情。

 在醫院裡看盡生老病死，也讓陳鶯鶯（前排左）重新理解人生的價值。比起追求物質享受，她更珍惜的是，自己能在別人最苦的時候，成為一個陪伴的人。(圖片來源：葉璧禎提供)

她常想，如果沒有走進慈濟，自己現在的人生會是什麼模樣。也許會像姐姐們一樣，在國外旅遊，過著吃好、住好、享受人生的日子。年輕時的她，本來也是這樣的人，努力賺錢，也努力讓自己過得更好。但一路走來，她的人生觀早已悄悄改變。

她說，自己從不後悔做慈濟。這些年，在醫院裡看盡生老病死，也讓她重新理解人生的價值。她很慶幸當年因為先生往生時的助念因緣，讓她走進慈濟、跟隨上人。在醫療志工生涯中看盡人生八大苦、二十難，瞭解十二因緣、苦集滅道、六波羅蜜，以世間法印證佛法，也讓她理解、善用人生的價值，她更珍惜自己能在別人最苦的時候，成為一個陪伴的人，自己也越來越輕安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