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志工心法】「常住」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根本改變。～陳鶯鶯

從護專到職場，一個自在的女人

醫院志工的主動關懷，從院內延伸到院外，陳鶯鶯帶著伴手禮準備到病患家中關懷。(2009/11/14；攝影：蕭耀華) 

陳鶯鶯，法號慮矜，台北松山人，現年七十五歲，擔任大林慈濟醫院常住醫療志工到二〇二六年六月三日止滿二十五年，是她生命的三分之一長度。她頭髮花白，眼神清澈，說話條理分明，帶著一種歷經世事之後沉澱出來的篤定。

她出生在一個鄉下家庭，排行老四，上有三個姊姊，下有兩個弟弟。那個年代，女孩多的家庭往往不那麼受重視，鶯鶯出生時，雖然家境是不愁吃穿的，但阿媽一度想把她送人。當時有位娶了日本太太的醫師在舉家遷往日本前被請求收養鶯鶯，這位醫師婉拒且好言相勸，她才得以留在家裡。「鶯鶯」這個名字，也是那位醫師取的。

家裡雖然孩子多，但父母對子女的教育開明，願意念書就支持。鶯鶯一路念到護理專科畢業，進入職場後做到行銷主管，在營養食品公司負責業務與管理，口才好、觀察敏銳，工作得心應手。

那段時光，她用自己的話形容：「花錢大方、作息隨興，常常睡到自然醒，一天從一杯咖啡開始。」婚姻是自由戀愛，生了三個孩子，生活看起來穩當、自在，彷彿會就這樣一路走下去，但人生不是這樣走的。

先生病了，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真正面對無常

嘉義大林慈濟醫院「大廚上菜」課程，陳鶯鶯（右）應邀在醫院開班授課，指導醫院同仁及家屬烹調素食料理。(2012/03/09；攝影：楊舜斌)

鶯鶯的先生很早就有慢性肝炎，在她懷第三個孩子期間，病情惡化為肝硬化。那時大女兒已經十五歲，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她一方面繼續在公司上班，一方面幾乎每天往返於醫院與職場之間。

先生住院超過一百天，凝血功能喪失，肝功能指數極高，幾度危急。幸而當時經濟尚有餘裕——先生曾赴沙烏地阿拉伯工作，累積了一些積蓄，公司也為全家投保，醫療費用不至於壓垮家庭。但錢的問題解決了，心的問題卻無從迴避。

為了祈求先生康復，鶯鶯帶著全家皈依，還親自到海明寺朝山，三跪一拜，一步一步磕頭走完全程。她說，那時候的自己其實還談不上信仰，只是一個妻子，用她所能做的一切去求老天爺留住丈夫。

先生那次被救了回來，但身體已無法再承受操勞，在電信局的工作又撐了六年，最終因肝腫瘤復發、肝功能衰竭而離世。鶯鶯曾停薪留職三年，全力照顧他。兩人在先生病況已知的末期，平靜地談妥了身後事。先生還以玩笑口吻說，已為她準備好「嫁妝」，要她安心。鶯鶯也很幽默地說：「謝謝你啦，可是如果我沒有找一個比你好的，幹嘛嫁？而且像你這麼好的，好像也不太多。」

印尼分會與印尼國防部、陸軍中央醫院合作舉辦義診，台灣外科醫療團隊也前往支援。圖為陳鶯鶯協助頭部腫瘤手術的孩子清潔傷口。(2006/09/02；攝影：周明山)

先生走的那一夜，慈濟師兄師姊在大雨夜裡趕來台中外埔助念。鶯鶯記得，兩個小時的助念結束後，先生的面容安詳，甚至帶著一絲微笑。那個畫面，讓她深受震動。她說：「我以前捐款給慈濟，說老實話，那只是一種『買命』的心態，覺得捐錢換平安。但那一夜之後，我才真的想走進來。」

一句話，讓她放下了去大陸的機會

先生往生後，鶯鶯正式承擔慈濟委員的工作。九二一大地震發生時，她人在大甲，從第一線救災到後來的希望工程重建，幾乎全程投入。那段密集付出的歲月，讓她第一次感受到：幫助別人，是可以讓自己的心慢慢安定下來的。

但生活的岔路也在此時出現。原任職的公司希望她回去，甚至邀請她前往中國大陸協助訓練員工，發展前景相當可觀。她不是沒有動心。那是一個可以讓她經濟更寬裕、事業再起的機會。

她去請示上人，表示想辭去委員組長的職務。上人只說了一句：「一個查某人去大陸要創啥？」

靜思精舍常住師父帶領護理部主管，推著行動浴佛車深入各病房，讓無法親臨浴佛典禮的病患與家屬也能感受佛恩。圖為德旻師父和陳鶯鶯引導病患浴佛。(2012/05/13；攝影：黃武添)

上人總是告訴我們：「我輕輕的說，你們要重重的聽。」於是鶯鶯一路回去都在深思。「我知道上人不是反對我賺錢，而是那句話讓我想到：我還有孩子，還有一個還沒完成的願。」

最終，她沒有去大陸。二〇〇一年六月，她正式來到剛成立不久的大林慈濟醫院，成為常住志工。那一年，她的兒子也恰好到花蓮就讀慈大附中，她說，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緣分，「好像一切都剛好走到這裡了。」

什麼叫「常住」，她用腳走出來的答案

初到大林慈濟醫院，整個醫院才剛起步，與她在花蓮慈院當醫療志工時是不一樣的情況。當時清修士黃明月是證嚴上人派駐籌備大林慈濟醫院、帶領志工與建立制度的關鍵人物。醫院剛開幕，人力緊繃，明月師姊邀請鶯鶯加入，成為常住志工之一。

擔任常住志工，許多事情都要輪流扛，一通電話，不論白天黑夜，都要趕到現場。醫護人員年輕，壓力大，他們的壓力需要同理和鼓勵，病人、家屬的情緒需要志工的安撫和陪伴。鶯鶯說，她那時才真正明白，「常住」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根本改變。

擔任大林慈濟醫院常住志工後，陳鶯鶯才真正明白，「常住」並非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根本改變。(攝影：張阿英)

以前睡到自然醒，現在每天清晨四點起床做早課，七點參加志工早會，整個白天在醫院穿梭，兩、三個月走破一雙鞋。晚上有時還要處理突發狀況，半夜被叫起來面對生死的事，也不是沒有。以前花錢隨興，現在過著極其簡單的生活。

「那時候不是沒有辛苦過，」她說，「也閃過『何苦來哉』的念頭。但你退了，這些人要怎麼辦？所以就繼續站在那裡。」

電蚊拍與包子：一個有醫療背景的志工如何成為橋梁

鶯鶯的護理背景，在醫療志工這個角色上有著獨特的作用。她能聽懂醫療術語，也能把這些術語轉換成病人和家屬聽得懂的語言。她曾用電蚊拍來解釋放射治療的原理，讓一個原本充滿恐懼的病人終於能夠理解自己的治療過程。

多年來，她也受邀擔任南區醫療志工職前訓練的講師，從嘉義、雲林、台南到高屏，將二十多年的陪伴經驗轉化為課堂上的養分，傳遞給一批又一批新進志工。她的開場白總是輕鬆的：「大家早餐都吃了包子喔！吃包子的意義就是要包容自己，因為包容自己就能包容別人。」底下的學員往往在笑聲中，就已悄悄領受了這堂課最核心的精神。

台中慈院社區志工培訓課程，陳鶯鶯（前立者）講授醫院志工的慧命成長。(2014/06/08；攝影：陳坑泉)

她也從上人講故事的方式中得到啟發，把照護知識融入故事，用這樣的方式培訓新進志工。她說，「回家說故事」，也是她自己盤點自己的方式，每說一個故事，就重新整理一次自己走過的路。

不過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邊界。「我有醫療背景，但我來這裡不是當護士的，我是志工。」她的位置，是站在病人與醫護之間，幫忙傳遞訊息、疏通情緒，而不是介入醫療判斷。這條線，她始終拿捏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