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蕭蕭老師的新書《茶澤》。(攝影/武致柔)

那日午後，蕭蕭老師談起新書《茶澤》，其中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人間無處不是茶。

這句話乍聽之下讓人覺得很高深，似乎要談禪意或修行，但蕭蕭老師舉例台灣人日常交際時常說的「有閒來阮家泡茶啦！」，說明他認為茶在我們的生活中是無處不在的，我們可以在具體文本或日常經驗中看見它。

《茶澤》收錄近兩百首茶詩，並不著重茶葉品種、製茶技法或茶席知識，而是把茶放在人的生活經驗裡。茶在書中有時是植物，有時是器物，有時是動作，有時也成為觀看自身狀態的方法。

茶在人的生活經驗裡，可以是植物，是器物，是動作，有時也成為觀看自身狀態的方法。(攝影/白崑廷)

蕭蕭老師也提到，「八戒」代表人原始的本性，「悟空」代表人不可控制的那一面，「唐僧」則是一個修行不完整的人。這樣回看〈《西遊記》與茶道〉這組詩，便會發現，老師的詩並不是想向讀者傳達什麼，而是讓讀者在《西遊記》與茶之間建立起屬於自身感受的連結。

這組詩依序如下：

之一〈猴孫與悟空〉

翻滾的沸聲
躍動的猴腳猴影
那遠山來的幾片嫩芽
足供你十萬八千里十萬八千次翻滾蹦跳的空

之二〈八戒與悟能〉

一小口一小口啜飲的愛
以茶米的極緩速度
在千萬個出口發散

之三〈沙與悟淨〉

茶人的心儲藏著一河谷的細沙
濾，又濾
提壺灌頂
杯底就有了千年的寂與淨

《西遊記》中提及茶的次數相當多，僅次於酒。這樣的頻率，反映出明代日常生活中飲茶風氣的普遍。唐僧師徒一路西行，經過寺院、道觀、村舍、洞府，主人常以茶相待。這些待客的場景，讓我們了解了那個時代人與人互動的基本秩序：先奉茶，再交談；先安坐，再敘事。茶也常與休息、補給相關。師徒奔波多時，遇到人家，吃些茶飯、歇息片刻，是小說中經常出現的情境。茶與飯並列，再次說明它不是特殊場合才出現的物品，而是民間日常所需。

柴米油鹽醬醋茶，茶與飯並列，說明茶不是特殊場合才出現的物品，而是民間日常所需。(攝影/楊凱誠)

然而，《西遊記》中的茶不總是安全的。妖怪設宴、精怪款待，也會有茶。例如盤絲洞中七個蜘蛛精設宴款待，茶與食物一同出現；又如鐵扇公主接待孫悟空，設席奉茶，表面為禮，實際卻牽動之後的衝突與對抗。小說中還出現茶盞、茶壺、茶盤、茶匙等茶具，以及香茶、椒茶等不同茶飲形式。誰奉茶、誰飲茶、在何處飲茶、飲茶之後發生什麼事？這些細節告訴我們，茶之所以無處不在，是因為它本來就參與了人的生活。

所謂「人間無處不是茶」，或許不是要把所有事物都說成茶，而是告訴我們，茶不只在杯中，也在關係裡，在行旅中，在試探與停頓之間。當我們能看見種種細節，茶便成為理解人間煙火的一種入口。(攝影/周幸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