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瓊慧
【志工心法】在「集體修行」的氛圍中,學會如何調適情緒,並將眼見的苦難轉化為內在的慈悲,最終濃縮為六個字──感恩、感激、感謝。~郭得龍
六〇至七〇年代的花東地區,醫療資源極度匱乏。證嚴上人目睹許多急重症患者,因無法在地醫治,必須翻山越嶺轉送西部,卻經常在漫長路途中失去生命。
這分「生命無保障」的痛,讓證嚴上人毅然發願建院。為了「守護生命、守護健康、守護愛」,花蓮慈院終於在一九八六年八月正式啟業。而支撐院內運作的,除了醫護人員,還有一群不可或缺的身影——他們沒有專業的醫療背景,卻願意投入人生最精華的歲月。郭得龍,正是這段歷史的見證者。

六〇至七〇年代,花東醫療資源匱乏,許多急重症患者因轉送西部路途遙遠而失去生命。這分「生命無保障」的痛,讓證嚴上人毅然發願建院。(圖片來源:翻拍自大愛醫療溯源館)
一張海報的緣分
「其實就是一個『緣』字。」
郭得龍回憶起最初的因緣,語氣平淡卻堅定。當年剛從軍中退伍、年僅二十出頭的他,對人生還沒有明確規劃。一日路過花蓮慈院門口時,卻被一張招募志工的海報所吸引。他沒有多想,也談不上使命感,只是走進去問了一句:「有沒有志工可以做?」
在那個「醫療志工」概念尚未普及的年代,郭得龍因為「看見了」,就「走進來了」。即使對慈濟仍不熟悉,卻以最單純的心,踏上數十年的志工路。
什麼都要做的「實作課」

護理人員指導「慈濟服務隊」志工為病人進行復健。(1986/12/28;圖片來源:慈濟基金會提供)
花蓮慈院啟業初期,各項制度尚未完善,人力也相對吃緊。那時的志工不只是輔助角色,更是醫療體系實際運作中的重要一環。
郭得龍回憶,早期的培訓並非坐在教室裡聽講,而是實際投入現場的「臨床實作」。訓練期約兩個月、每週一次,教學方式非常傳統而直接——「跟著前輩走」,所有細節都在觀察中習得。
其中最基本的工作,竟是從「摺床單」開始。當年的床單沒有鬆緊帶設計,必須靠人力精確地摺進床墊下,保持平整,以避免病人躺臥時感到不適,並降低褥瘡發生風險。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卻是郭得龍體會所謂「醫護品質」的第一課。

醫療志工除了協助病房事務外,亦負責推病床、歸檔病歷、搬運物資、備餐及製作醫療耗材等工作。(1998/01/01-12/31;攝影:林鳳琪)
早期的志工服務,從門診、病房、藥局到服務臺,幾乎涵蓋整個醫院運作的各個角落。除了承擔病房雜務外,還要學會推病床、送病歷歸檔、搬運物資、洗菜挑菜、裝配便當、摺紗布、製作棉花棒等各項工作。
由於醫院早期沒有血庫可保存大量備用血液,若開刀房急需用血,便會透過大廳廣播,籲請符合血型的民眾前來捐血;也會前往營區接送阿兵哥趕赴醫院,支援緊急捐血需求。
「什麼都要做」成了那一代醫療志工的真實寫照。在繁重而密集的勞動過程中,志工與醫護間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感。醫護人員在忙碌之餘,仍不吝指導醫學常識與隔離衣穿戴方法。這些如今視為基本的醫療規範,都是當年透過護理師一字一句教導而成。
在喧囂與靜默中見證生命

郭得龍師兄(左)和康錦竹師姊(右)固定週一晚上於急診擔任志工。(攝影:吳亞馨)
早期的門診區沒有電子叫號系統,一切都仰賴志工的一副「好聲喉」──「拿著病歷,在診間外面唱名。」郭得龍和康錦竹笑著回憶這段往事。
某次在骨科醫師陳英和的診間,剛好有位病患也叫「陳英和」。當志工在外頭不斷呼喊「陳英和、陳英和......」,診間裡的陳醫師忍不住探頭問:「是誰在叫我?」一時間,現場既尷尬卻充滿趣味。
在那個純樸的年代,雖然效率不及今日,卻多了一分人與人之間真切互動的溫度。但真正讓人神經緊繃的,是急診室。
急診室的緊迫盯人

花蓮慈濟醫院急診室中,醫護人員與志工共同協助處理病患照護工作。(2004/06/05;攝影:蕭菊貞)
如果門診是日常,那麼急診就是「戰場」。每當救護車警鳴聲由遠而近,志工神經便本能地緊繃起來。
每當重傷患者送抵急診,醫療志工第一時間協助醫護人員,將傷者從擔架轉移到推床上,動作迅速,不能有絲毫遲疑。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遭數噸重大理石壓傷的林傳欽。
「一個按頭,一個抓腳,要固定得牢,護理師才能上針、醫師才能縫合。」孩子的哭聲與家屬的焦慮,交織在狹小的急診空間裡。面對血肉模糊的傷口,郭得龍坦言,當下根本沒有時間害怕,「趕快把事情做好最重要」。

郭得龍(右二)於急診擔任志工時,巧遇前來就診的資深志工呂明宗師兄(左一),眾人紛紛上前關懷問候。(攝影:吳亞馨)
這種「做就對了」的精神,讓他在急診室的高壓節奏裡,學會了冷靜與專注。他選擇不刻意記住那些慘烈的畫面,因為他知道,志工的角色是協助生命延續,而非沉溺於悲傷,只是「看到很多人生百態,有時心情會比較低落。」
每當情緒負擔過重時,志工間便發揮最強大的支撐力量。前輩師兄師姊會主動關心,彼此聊一聊、寬寬心。在這種「集體修行」的氛圍中,他學會了如何調適情緒,將眼見的苦難轉化為內在的慈悲,最終濃縮為六個字──感恩、感激、感謝。
二十年的斷點與再回首

郭得龍(左)回憶早期做醫療志工的點滴。(攝影:吳亞馨)
在擔任志工兩年後,郭得龍進入地檢署擔任法警,由於工作忙碌且性質特殊,迫使他不得不暫時離開志工崗位。這一別,就是二十多年。即使如此,他始終沒有與慈濟真正斷線。過年期間,若需要交通接送,他仍會回到精舍協助開車。
直到有一天,昔日的志工夥伴康錦竹問他:「你就這樣放棄嗎?」這句話如當頭棒喝。
「我也在上班,她也在上班,為什麼她可以堅持,我卻不行?」這分「不甘放棄」的念頭,讓郭得龍決定重返醫療志工行列。由於法警工作需輪班,他便靈活調整時間,「星期一不行,就換星期二」。這一次,他再也沒有離開,一路做到了現在。
貴人相伴,走得更遠

全球慈濟志業同仁人文營,鄧淑卿(右)為學員們說明、介紹花蓮慈濟醫院環境。(2005/08/08;攝影:楊宗諭)
談到醫療志工之路上的「貴人」,從最初引導他進入社工體系的鄧淑卿主任、醫院書記;在他低潮時,鼓勵他回歸的康錦竹,以及一路教導醫療知識的護理長,每一位都讓他充滿感激。
「只要陪著我們走過的,都叫貴人。」郭得龍覺得是這群人共同成就了他。當他不熟悉工作時,有人耐心教導;當他心情低落時,有人主動關心。正是這些點滴的支持,讓他能持續走下去。

慈濟醫療志工最深層的力量──是一分「願意為他人多做一點」的心,也是在變動不定的時代裡,不變的慈悲與堅持。(圖片來源:翻拍自大愛醫療溯源館)
一張海報,成了橫跨半生的承諾,如今六十歲的郭得龍,已成為後輩眼中的資深師兄。他見證慈濟醫療志工制度從早期的「跟著做」,逐步發展為今日具系統性的導引、關懷與陪伴制度,但他始終保持著那分「初心」──學習與磨練。
在花蓮慈院的長廊裡,還有許多像郭得龍這樣的身影,他們不在聚光燈下,也不追求掌聲,只在每一個被需要的時刻,默默出現;那身影,是慈濟醫療志工最深層的力量──是一分「願意為他人多做一點」的心,也是在變動不定的時代裡,不變的慈悲與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