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怡慈

手心的餘溫

病房裡的燈光柔和，小芳依偎在床邊，雙手緊緊覆著母親的手不放。(攝影：黃怡慈)

心蓮病房裡，小芳依偎在床邊，雙手緊緊覆著母親的手。突然間，母親的手在半空中揮動，像急著抓住什麼，又像驚惶躲避著看不見的暗影。

「媽媽......妳怎麼了？」小芳的聲音顫抖著。巡房的護理師快步走近，告訴她：「別擔心，這是自然的生理現象。」說著，拿來一個可愛的洋娃娃，「讓阿媽抱著，會比較有安全感。」

在心蓮病房，儘管有護理師與志工們能細膩地讀懂小芳每一絲微小的慌亂，但她心裡仍藏著深深的恐懼——沒有人知道死亡真正的模樣，她更怕性格溫順、任勞任怨了一輩子的母親，在晚年還要受盡病痛的折騰。「想讓媽媽有個依靠......」小芳心底升起了一個念頭，她希望母親能皈依佛門，在佛菩薩的座下，平靜無懼地走完最後一刻。

宗教師為母親舉行皈依儀式，並賜予法號「心美」，小芳十分喜歡這個名字。(攝影：黃怡慈)

不久，宗教師來到病床前為母親舉行皈依儀式，並賜法號「心美」；同時送上一幅觀音畫像，畫中慈悲柔和的神韻，彷彿一雙溫暖的手，穩穩地接住了母親不安的靈魂。

「謝謝妳們......真的謝謝！」對小芳來說，這場生命最後的陪跑，因為有了這群溫暖的人，讓原本恐懼的終點，變成了一個充滿愛與尊嚴的歸處。

專業補位 蘇雅惠的二十四年守候

從臺北護理學院畢業後，蘇雅惠帶著對安寧療護的熱忱，來到大林慈院。受到臺灣安寧之母趙可式教授的啟發，她深信醫療不只是冰冷的技術，更是對生命尊嚴的極致尊重。如今，這份專業守候已走過二十四個年頭。

蘇雅惠懷抱對安寧療護的熱忱來到大林慈院，並深受「臺灣安寧之母」趙可式教授啟發。她深信，醫療不只是冰冷的技術，更是對生命尊嚴最深的尊重。(攝影：黃怡慈)

蘇雅惠擔任臨床護理師的前九年，心蓮病房是她的第一線戰場。面對末期病人腐爛的傷口，或是徒手協助挖便排泄，那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瑣事，卻是她守護病人舒適最自然不過的日常。

如今，蘇雅惠轉任「安寧共照護理師」，從第一線的床邊照護，轉向更精密的症狀控制與醫病溝通。然而，在長年的實務中，她感觸最深的，卻是志工所帶來的巨大力量。

「醫護人員的工作節奏快、技術壓力大，有時即使察覺到病人或家屬眼神裡的無助，也很想留下來多陪幾分鐘，卻往往心有餘而力不足。」蘇雅惠坦言，志工的存在正是一種完美的「補位」。他們像一座橋梁，在醫護轉身去處理下一張病單時，安定家屬支離破碎的情緒。

在病房外，家屬向志工傾訴心聲，志工專心聆聽並陪伴安慰。(攝影：陳照蓉)

這份「補位」的重要性，在新冠疫情期間感受最為深刻。當時因為防疫規定，志工無法進入病房。回憶起那段日子，蘇雅惠忍不住說：「那時候的末期病患和家屬，真的讓人心疼。」當疾病進展到臨終階段，面對未知的害怕與哀傷排山倒海而來，家屬只能在隔離的孤單中獨自承受。

「即使我們醫護想做，也很難做到志工那種程度的親和力。」蘇雅惠由衷讚歎。正因為有這份溫暖的補位，才讓這條充滿病痛的路上，始終保有「家」一般的溫度。

以病為師修煉出的定力

護理佐理員楊雅喬是單位的元老，輕手輕腳地為有傷口的病人泡澡；志工怕病患著涼，幫忙吹乾。(攝影：黃怡慈)

「在很多人眼中，心蓮病房似乎是等死的地方，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志工溫昕靜說道。在這裡，妥善的醫療與細膩的照護，讓病人感受到的不僅是舒適，更有一分溫暖的自在。

精油的芳香隨著水氣在浴室裡蕩漾開來，護理佐理員楊雅喬輕手輕腳地為有傷口的病人泡澡、沐浴、洗頭，動作輕柔地呵護著所剩無幾的尊嚴。楊雅喬的這分真心，病人家屬都看在眼裡。那些受過她照料的人，常會對她說：「以後我會保佑妳的。」

當吹風機的暖風吹乾髮絲，志工湊近打趣道：「瞧，這麼多人伺候，您今天簡直是皇帝呢！」病人聽了咧嘴一笑，那笑聲在蒸氣繚繞中顯得既輕鬆又滿足，有些病人甚至感嘆：「早知道，我應該早點來。」

然而，這份雲淡風輕的背後，是志工們長年「以病為師」修練出來的定力。「進房前得先深吸一口氣，憋著氣進去服務。」楊美真回憶起二十多年前，還沒有規定必須戴口罩時，頭頸癌患者傷口潰爛發出的惡臭，真實且刺鼻。直到實在撐不住了，才趕緊退到門外透口氣，轉過身，又是一張親切的笑臉迎向病床。

除了心蓮病房，志工也會定期至10樓關懷，病房外的交誼廳亦成為家屬釋放內心壓力的空間。(攝影：陳照蓉)

「他們都是人啊，人就是這個樣子。」溫昕靜如今已經可以用平常心看待。曾有一位病患，指著自己發臭潰爛的身軀，豁然地對志工說：「你看我身體爛成這樣，其實這身體是假的，只有把心顧好才是真的。」這句話，無異是佛法最直白的顯現；若不學著把這一念心顧好，學再多道理也徒然。

因此，當志工協助病患更換尿布時，心中已不再有「臭」或「髒」的雜念。那一刻，腦海是空白的，心是專一的，所有的念頭都縮小到只剩一個目標：「如何讓眼前的這個人，再舒服一點點？」這不是刻意演出的服務，是在照護病患的當下，用最澄澈的心，去莊嚴生命最後的一哩路。

病房裡的煙火氣

過年期間，志工們會帶著大家圍爐。(攝影：吳燕萍)

在心蓮病房，「家」的感覺，往往是從照顧大家的胃開始。大林慈院成立癌症志工關懷小組多久，楊美真就服務多久。大家親暱地喊她一聲「美真媽」，因為她總在那看似漫無目的的寒暄裡，把家屬隨口一句「想吃炒米粉」悄悄擱在心上。隔天，她便拎著食材出現在廚房，現做出一大鍋熱騰騰、透著香氣的炒米粉。

當那股充溢著香氣的白煙在走廊漫開，原本冰冷的醫療空間瞬時柔軟了起來。病患、家屬與醫護圍坐一起，就像自家那間充滿煙火氣的客廳。有時是義大利麵，有時是一鍋溫潤的熱湯。志工們推著小車，將這分現煮的溫度送進每一間病房，也送進忙到沒時間吃飯的護理師手中。

楊美真總像照顧自家孩子般噓寒問暖，叮嚀這群在生死線奔跑的年輕人記得吃飽。對他們而言，楊美真不只是志工，更是最堅實的依靠。每逢歲末年節，粽子、月餅、柚子總少不了；過年時，大家圍爐吃火鍋，桌上擺滿橘子與菜頭粿，在熱氣蒸騰中，病痛彷彿暫時退去，只留下濃濃年味與團圓溫情。

午後的弦音

咖啡與音樂成了最溫柔的「方便法」，在輕鬆自在的氛圍中，讓臨終長輩於熟悉的日常感受裡，看見兒孫燦爛的笑容。(攝影：陳照蓉)

悠揚的古箏聲在交誼廳裡迴盪，一對年輕父母領著孩子陪阿公坐在沙發上。祖孫三代在音律中低聲交談，畫面溫馨得讓人忘了這是在病房。

這場心蓮下午茶，源於陳照蓉多年前的一場溫暖偶遇。當年，陳照蓉在一次回花蓮觀摩時，被病房裡那股現沖咖啡的香氣深深觸動——那不正是生活的味道嗎？

回到大林後，她搬來家裡的咖啡機，邀請兒子現場彈奏鋼琴，用音符與豆香，沖淡病房裡的愁苦。後來古箏老師、餐廳老闆娘也加入了。老闆娘總是不計成本，親自挑選營養高、易入口的食材，細心擺盤成精緻的點心。

「來，歇歇腳，喝杯咖啡吧！」謝素貞總是熱情地穿梭其間。遇到守在病榻旁的家屬，就端起咖啡與點心，親自送到病床邊。她說，這是「把愛送進病房」最直接的方式。

開餐廳的老闆娘總是不計成本，親自挑選營養高、易入口的食材，細心製作成一道道精緻點心。(攝影：陳照蓉)

守護生命的從容

當生命謝幕的那一刻，志工們的陪伴並未隨之而結束。他們協助家屬整理衣物，甚至延伸到了病房外——志工走進家屬家中助念，陪伴處理後事，並在七巡之後，依然撥通電話或親自登門家訪，只為了確認在那段最難熬的真空期，家屬是否過得安好。

每年夏末秋初，都會舉辦遺眷關懷活動。曾在病房裡共同守護生命的醫師、護理人員、志工與家屬，以「生命戰友」的身分，再次相約走入山林。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彼此陪伴。有人傾聽、有人記得，於是那些走過的傷與愛都不再孤單，思念成為了可以帶著走的溫柔力量。

這群在生命關口的擺渡人，用最素樸的身影，給了家屬支持的力量。守護著永不熄滅的溫度；用一絲香氣、一段弦音，給予病患及家屬面對凋零的從容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