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怡慈

【志工心法】與病患及家屬的這種信任，必須親自投入，去體察別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楊美真

害怕「關機」的人

多年臨終關懷經驗，楊美真深知，對末期病人而言，唯有把內心的不安說出來，才有機會獲得真正的平靜。(攝影：黃筱哲)

「檳榔哥，今天氣色不錯喔，是要去哪裡？」楊美真揚起嘴角，語氣輕快得像在街口碰見老鄰居。

「沒有啦，隨便走走......」

檳榔哥說得輕鬆，手卻緊緊握著氧氣筒。他從事貿易買賣，走南闖北，檳榔不離口，說話帶著一股江湖味；如今的他，卻連呼吸都不敢大意。曾有一次肺疾發作，他形容就像水淹到鼻子般，直覺自己的人生就要「關機」了。

前一晚，對面病床的病人於半夜離開了，寂靜中撤離的聲響，讓他心裡發毛，整晚睡不著。楊美真明白他的心思，主動開啟話題：「若是我，也會很害怕......」

檳榔哥像是打開了情緒缺口，這才放下大男人的尊嚴，坦承自己對死亡的惶恐。多年臨終關懷經驗，楊美真深知，對末期病人而言，唯有把內心的不安說出來，才有機會獲得真正的平靜。

有人可以幫忙

醫療志工推著熱騰騰的決明子麥香茶緩步前行，茶車不僅盛裝清香茶湯，更承載著滿滿的愛，走入診間，以溫暖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攝影：李彥緰)

病房的電動門發出低沉的氣壓聲，隨即無聲滑開。伴隨著病床滑輪摩擦的聲響，阿梅（化名）倉皇地跟在一旁走進心蓮病房。

阿梅的性格直率、心思單純，卻也讓她在婆媳相處上吃了不少苦頭。面對先生罹患腦癌，婆婆一句「妳看，妳把先生照顧成這樣！」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許久。但事實是，先生一直不願就醫，她夾在中間進退兩難。直到先生終於痛得受不了，她才急忙開車繞過蜿蜒的山路，把人送往醫院，並拜託醫師：「一定要讓他住院，不然我回去會被罵......」匆匆辦完住院手續，阿梅只提著一個包，神情疲憊又慌亂。

「妳有帶衣服嗎？還沒吃飯吧？」楊美真對阿梅溫言地說：「妳先去準備住院的東西，順便買點東西吃，我幫妳顧著。」阿梅愣了一下。長期以來，她與先生分隔兩地，她在臺中工作、照顧孩子，生活幾乎全靠自己一肩扛起。許多事，她早已習慣咬牙撐過去，久而久之，甚至忘了「有人可以幫忙」是什麼感覺。

醫療志工作為病患與家屬的最佳引導者，若病人感到不安，即時予以安撫與關懷，秉持「能為人服務就是福」的信念。(攝影：陳坤安)

阿梅簡單買了些東西，很快又趕回病房。只見楊美真仍守在先生病床旁陪著說話。在她最無助、徬徨的時刻，一位非親非故的志工，像母親般理解她的委屈與無助。那分被接住的感受，讓阿梅忍不住情緒，抱著楊美真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隔天清晨，楊美真再度來到病房，建議阿梅回家一趟，把住院所需的物品帶齊。這時，阿梅遲疑了，低聲說：「回去山上一趟就要花一個半小時，而且我擔心......他會給你們『亂』......」

「哎呀，他如果敢『亂』我們，我們就把他『亂』回去！」一旁的志工謝素貞隨即接話。眾人聽了忍不住噗哧一笑，原本緊繃的空氣也鬆了開來。楊美真也趁勢提醒阿梅，回去面對婆婆時該如何開口，幫助她減少不必要的誤會。

說不出口的心裡話

醫院志工以輕柔的手勢，為心蓮病房的患者按摩雙腳，舒緩不適。(攝影：黃筱哲)

「今天精神不錯喔，洗完澡整個人都亮起來了。」志工對阿梅的先生說：「阿梅把你照顧得很好，要不要跟她說聲謝謝？她一直在等你這句話呢！」在心蓮病房，志工看過太多糾結的靈魂，最終都歸結成一門最難，也最動人的功課──道謝、道愛、道歉，與道別。

「說不出口沒關係，不然我們用比的！」志工接著說：「給阿梅按個讚，告訴她：『老婆，妳辛苦了！』」阿梅先生的目光閃過一絲波動，那鎖在喉頭、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全都凝聚在這個笨拙卻深情的手勢裡。

阿梅低著頭，自顧自地忙著手邊的雜事。後來，她忍不住轉身對志工說：「不要對我這麼好，不然我會想哭......」

後來，阿梅的婆婆來到病床前，志工也鼓勵阿梅先生對母親說說心裡話。看著年邁的母親，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母仔，失禮啦，不能再孝順您了......」志工溫言軟語地引領，那些隱藏在自尊後面的真心話，終於有了流動的機會，那些糾結許久的委屈與遺憾，也被輕輕地鬆綁了。

用生命陪伴生命

楊美真表示，二十多年過去了，她依然熱衷於這分服務，在忙碌而充實的付出中，彷彿也淡忘了自己的年齡。(圖片來源：擷取自大愛電視)

從四十多歲走到七十多歲，歲月在楊美真臉上刻下了慈祥，也讓她的陪伴更有厚度。對年紀小的病人，她是慈母；對年紀比她大的長輩，將他們視如己親。這種情感的流動，讓「美真媽」這個稱呼超越了資歷，成為一種安定的象徵。住院稍微久一點的家屬，只要沒看見楊美真的身影，就會問「美真媽呢？」那種依戀，就像孩子回家總會先喊一聲「媽」一樣自然。

「這種信任，必須親自投入，去體察別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楊美真說，二十多年過去了，她依然熱衷於這分服務，在忙碌又充實的付出中，她似乎也忘了自己的年齡。

「人生就是來來去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劇本。」楊美真感嘆道。在心蓮的場域裡，貧窮與富貴到頭來都歸於平淡，志工們在日漸壞去的肉身中看透無常，在這來與去之間，更加珍惜每一天。正如上人所言，這是一場「用生命陪伴生命」的修煉。

溫柔，其實是練出來的

2003年初，時任志工組組長黃明月（中）發現癌症病人日增，遂成立「癌症志工關懷小組」，從發現病徵、確診到住院及安寧療護，志工全程陪伴扶持。(攝影：蕭耀華)

二〇〇三年初，大林慈院啟業三年後，時任志工組組長的黃明月發現罹患癌症的病人愈來愈多。「癌症病人、 家屬的痛苦和困難，不能等到末期住到安寧病房才開始關懷。」黃明月因此決定成立「癌症志工關懷小組」，從病人發現異狀、確診為惡性腫瘤開始，到住院、接受安寧療護，癌症關懷小組志工都一路相伴扶持。

早期癌症志工關懷小組的培訓範疇極廣，從醫學常識、基本護理、臨終關懷，到真誠溝通、自我探索，無所不包。創立初期，課程皆由黃明月、陳鶯鶯兩位常住志工悉心策畫，甚至自掏腰包延請講師。

時至今日，除了由楊麗芬主持每日午間的關懷小組會議，藉由個案討論精進實務技巧外，志工研習課亦從未間斷，持續滋養著成員們的心靈與專業。而志工們也會透過讀書會、影片賞析，及角色扮演等實戰演練展開深度對話，內容扎實而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