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貴珠

細細思惟《地獄拉車》與《鬼子母》兩則故事，都在提醒我們同一件事：人生許多痛苦，往往起於一念我執，而生命的轉變，也常來自一念的慈悲。鬼子母因為執著自己的孩子，不惜傷害別人的孩子；而地獄拉車的罪人，卻因不忍同伴受苦，願意承擔更多痛苦，而消除了業障。兩則故事形成鮮明的對照：一個是我執造業，一個是慈悲轉業。

人生許多痛苦，往往起於一念我執。鬼子母因為執著自己的孩子，不惜傷害別人的孩子，而造作罪業。(圖片來源：大愛電視)

聽完上人的開示，我不禁想起一位認識多年的慈濟會員阿惠。她從小在家暴家庭長大。每當黃昏時分，母親便帶著五個孩子躲到國中校園的涼亭過夜，只因害怕父親下班回家後的暴力相向。在這樣環境中長大的她曾發願：「我不要結婚，也不要生孩子，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來人間受苦。」後來，她不但結婚了，還成為三個孩子的後母。婚後勤儉持家，用心照顧公婆與孩子，依然面臨許多人生考驗。

有一次，因為妯娌間的摩擦與長期累積的委屈，她在大雨滂沱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說自己躲在公公的農藥間裡，打算結束生命。我請她一定要等我來到，所幸她聽我的話，當我趕到時，趕緊將她帶出農藥間，並向她公公說明事情的原委。老人家這才知道家中的狀況，當天即安排兒子們分家生活，這場家庭風波才慢慢平息，而阿惠也因此撿回了一條命。

心中的執著，如同一道無形的欄杆，成了禁錮阿惠的枷鎖。(攝影/陳靜惠)

然而，更大的考驗來了。大女兒高中畢業後，在一次看似輕微的車禍中，腦幹受到重創。醫生判定她生命渺茫，即使救回來，也可能成為植物人。父親已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但阿惠卻跪下懇求醫生：「拜託一定要救我的孩子！」

經過三次開腦手術，孩子雖然醒來，智力卻停留在六歲左右，一手一腳行動不便，也無法獨力生活。從那天開始，阿惠的人生完全改變了。幾十年來，她幾乎寸步不離地照顧女兒，無法外出工作，也難以有自己的生活。隨著女兒年齡增長，身體機能逐漸退化，照顧的負擔也越來越重。

母愛若缺少智慧的引導，有時也可能成為一種執著。但是，佛法並不是要我們變得無情，是教我們在愛中學習覺悟，付出中學習放下。(攝影/張營昌)

每次見到我，她總會說：「貴珠師姊，只要看到妳，我就有希望。」而我也常鼓勵她：「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有因緣。這是人生的功課，不要埋怨，好好面對、好好承擔。」我也鼓勵她多聽上人的開示，在上人的法水滋潤下，她一步一步走過人生的考驗。

回看阿惠的人生，她曾執著於家庭中的委屈，而走到輕生的邊緣；她也曾因為深愛孩子，而不願放棄任何一絲希望。母愛本身沒有錯，但若缺少智慧的引導，有時也可能成為一種執著。但是，佛法並不是要我們變得無情，是教我們在愛中學習覺悟，付出中學習放下。人生的苦，很多時候並不是來自事情本身，而是我們對事情的執著。當我們緊抓著自己的想法、情緒、委屈與期待時，苦就會越來越重；當願意放下那個「我」，許多過不去的關卡，也就慢慢過去了。

人生的苦，很多時候並不是來自事情本身，而是我們對事情的執著。當我們緊抓著自己的想法、情緒、委屈與期待時，苦就會越來越重。(攝影/李彥緰)

現在，阿惠對我說：「貴珠師姊，我有聽妳的話，我放下了。」這一句「放下了」，看似簡單，卻是數十年人生歷練後最深刻的體悟。反觀自己，何嘗不是常常執著於一句話、一個面子、一個看法，甚至一個對錯？上人常說，修行不是離開人群，而是在境界中磨練自己的心。阿惠的人生讓我看見，佛法不是讓苦消失，而是讓人在苦中生出智慧。

感恩上人以法引路，讓我們學習放下自我、學習感同身受。當我們願意把別人的苦當成自己的苦，把眾生的需要當成自己的責任時，菩薩道就在腳下。願自己時時照顧這一念心，不增煩惱、不長我執，長養慈悲與智慧，在人群中修福修慧，走穩菩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