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湲

攝影/靜湲
5月30日午後三時,我們離開鹿野苑。
晨間,才在佛陀初轉法輪地,虔敬唱誦《無量義經》。法音泅過兩千五百餘年的時間之河,彷彿與當年佛陀為五比丘宣說四聖諦的慈音悲聲,在虛空中交疊成同一道頻率。

攝影/靜湲
今午,循著佛陀與無數修行者曾經走過的古道,我們接續昨晚未竟的凝望,再次來到了恆河——那條哺育了印度文明,也收容了無盡生死的河流。
登上高處俯瞰。恆河自天際盡頭舒卷而來,寬廣如展開的史詩。船隻星散,沙洲漫延,石階層層,連起城邑與波光,也連起塵世與彼岸。

攝影/靜湲
不遠處,一株老菩提樹,樹幹粗礪如時間的化石,盤根深扎入地;枝葉撐開一片蒼穹,蔭覆著古舊的塔影與來去的人影。午後的陽光從葉隙篩下,河風拂過,萬葉齊顫,發出細碎而悠遠的聲響——那聲音,像風,也像法;像低語,也像無言的印可。

攝影/靜湲
我們在樹下盤膝而坐,翻開隨身的《無量義經》。經文入眼:「無量無數恆河沙......」剎那之間,經中的恆河與眼前的恆河,疊印為一。
佛陀說法,常取「恆河沙」為無量無邊之喻。因為在彼時彼地,再沒有什麼比這條河流的沙粒更能承載「無數」與「廣大」的重量。此刻,身臨其河,口誦其經,方知譬喻不是修辭,皆是實相。沙洲無際,河水無盡,眾生亦如恆河沙,無量,無數,無邊。

攝影/靜湲
風起了,菩提葉搖曳如細碎的金箔。恍惚之間,彷彿回到菩提迦耶,同樣的葉形,同樣的葉脈,不同的風,吹過兩千五百多年的間隙。
悉達多太子於菩提樹下,晨曙初透時分,見明星而悟道;我們於恆河畔的菩提樹下,誦讀同一條覺悟之河所見證的經文。佛的身影已然遠去,佛所覺的真理卻始終在。一如菩提葉:葉落,生命離枝,葉脈卻清晰如初。色身雖滅,法身常住。

攝影/靜湲
恆河岸邊,人間百態以最赤裸的姿態展演。
一位父親抱幼兒入水,孩子貼緊父親胸懷,河水撲打小小的身軀,笑聲濺起。幾位年輕人在酷暑中躍入河心,享受片刻清涼。婦女虔誠沐浴,遊客拍照。路旁攤販陳列念珠、供花、香品——生機喧騰,如沸水翻滾。

攝影/靜湲
然而,記憶將我拉回昨夜——第一次來到恆河的時候。
不遠處,多處紅火明滅,縷縷白煙無聲升向夜空。那不是炊煙,不是燈火。那是告別世間的最後一炬。

攝影/靜湲
Prakash師兄,一位在大學任教的當地志工,昨日在渡河的船上,語氣平靜如恆河水面,娓娓道來:這裡的火葬場,二十四小時不曾停歇。烈日如此,暴雨如此。一具大體約三至四小時化盡,等待的長短,要看當日往生者的多寡。他說這話時,河面下當地民眾正在河邊祭拜,漂流的油燈,在黃昏下微微明滅。

攝影/靜湲
於是,恆河之畔同時存在兩個世界:一邊是孩子的笑聲,一邊是送別的哭聲;一邊是生命的起始,一邊是生命的終末。然而在佛法眼中,這兩者從不構成對立——生與死,本是同一條河流的兩岸,尤其在恆河岸上,生者與死者共用同一片波光。

攝影/靜湲
凝視那緩緩流淌的水面,多少曾流連往返或匆匆路過的人兒,真正看見「恆」與「無常」的共構?
恆河之所以為恆河,不在於河水不變——
恰恰相反,每一秒流過的水,都已不是上一秒的水。然而人們仍稱它為恆河。恆常不變的只有變。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色身念念遷流,剎那生滅,沒有一刻的「我」與前一秒相同,更無法與昨日全然一樣,我們卻牢牢執著一個永恆不變的自我。佛陀在菩提樹下所覺悟的,正是這個真相。而恆河,以千年不語的方式,持續說著同一部無常的經。

攝影/靜湲
經頁再翻,又見那句:「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得聞是經,信解受持,則能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內心一股暖流湧過,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我們何其有福,聞佛法、遇明師、做慈濟、修福慧......

攝影/陳榮豐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佛陀證的是它,歷代菩薩追尋的也是它。而早上在鹿野苑,透過電腦螢幕播放《靜思法髓妙蓮華》,證嚴上人的法音清晰傳來:「人人本具佛性,人人絕對可以成佛。」這句話,在恆河畔憶來格外篤定且慈祥——因為眼前所有的人:河中的孩童,岸邊的青年,叫賣的商販,撐船的船夫,乃至昨夜火光中送別的亡者——人人皆具佛性,人人皆在成佛的可能之中。

攝影/靜湲
《無量義經》的完整梵文本至今杳然,彷彿從印度的歷史長河中被悄然撈走。然而法義從未失落。鳩摩羅什將大乘佛典譯為中文,使漢地眾生得以讀誦受持。千餘年後,證嚴上人將正法回傳,引導靜思弟子將此經譯為尼泊爾文、印度文、越南文等。
法,從古印度出發,在慈濟世界弘傳,
而今重返尼泊爾與印度——
這是一場跨越千年的迴流,
也是一次法脈歸源的朝聖。

攝影/蔡佳蓉
上人為佛教、為眾生,回饋佛陀故鄉。這從來不只是建設學校、醫院或大愛村——天下一家,那些是骨肉,是手足。而更深層的意義,是傳承佛陀的慈悲與智慧,重新踏上宇宙大覺者走過的土地:讓正法被聽見,讓慈悲被實踐,讓菩薩道走入眾生最需要的地方。讓《無量義經》的法音,再一次飄揚在恆河流域的上空。
夕陽西斜,河風穿過菩提樹梢,葉影婆娑如寫經。遠方船影悠悠,恆河依舊向前流去。我們坐在樹下,輕聲唱誦《無量義經》。聲音不大,卻用心得彷彿穿透了千年——從鹿野苑初轉法輪的法音,從菩提迦耶證悟的星光,從花蓮靜思精舍的晨鐘暮鼓,一路回到佛陀的故鄉。

攝影/蔡佳蓉
那一刻,恆河仍在流,菩提葉仍在動。
而正法,正在回到佛陀故鄉的路上。
印度時間傍晚五點,我們十二人乘坐小巴,駛向兩百四十六公里外的菩提迦耶。暮色漸濃,車窗外的原野沉入暗藍。預計五個小時後,我們將抵達佛陀覺悟之處——菩提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