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漫長出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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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釋德慈

有出家因緣,冥冥中就有護法成就。

我出生於一九三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先祖從宜蘭武荖坑遷來花蓮新城鄉新田村。七、八十年前的後山很荒涼,祖父帶著一大群家族來此開荒闢園,相當辛苦。

父親曾去參與蘇花公路坑道開挖,那個工程非常危險,但為了養家活口,也只能忍苦耐勞。工程結束後,父親做小工、種田,祖母和母親則飼養雞、鴨、牛、豬等貼補家用,每天從早忙到晚,不得清閒。

家貧自幼送養

我是這個鄉下貧窮家庭的第二個女兒。我出世時,父親很苦惱,因為他正忙著把荒地開墾成農地,很辛苦;媽媽很會做事,挺著大肚子都快生了,還能繼續幫忙。父親覺得多生個女兒是負擔,提議將我送人。那時是日治時代,很多人會把女兒送人扶養;但是母親捨不得。父親想到自己的妹妹沒有生小孩,就送給妹妹吧。

我剛出生時又黑又瘦,而且皮膚粗糙,頭髮也只有兩、三根。姑姑嫌我太醜,沒中意,她比較喜歡我姊姊。但依習俗長女不能送人,這件事就暫時擱置了下來。

到我五、六個月大時,變得白胖好看一點了,母親帶我去花蓮市區買東西,順道繞去姑姑家。姑姑看我不怕生,在床上手腳亂踢、很可愛。祖母就鼓勵她:「既然是你親哥哥的女兒,就領養吧!」姑姑這才說好。

我的親生父母,生活過得很艱苦;約定以後,我的奶粉、棉被等全由姑姑包辦。剛開始,她不會帶孩子,阿嬤就幫忙帶。那時我跟阿嬤住在新城鄉下,阿嬤有裹小腳,她要養豬、養鴨、養雞,還要剁豬菜、打掃房子,也是很忙碌。姑姑領養我之前,已收養一個女兒,當時大約七、八歲,姊姊有點智能不足,沒上學,姑姑就叫她來幫阿嬤照顧我。

我還記得,大約三、四歲時,有一天聽到養母要來,很歡喜,早早就跑去大馬路等。她一下車,我連喊著:「阿母!阿母!」養母聽了很高興,感覺我雖沒跟她住在一起,卻很親。於是在我四歲時,帶我回花蓮市區一起住。

德慈師父幼時與養父母及弟弟合影(真容提供)

養母很有威嚴。隔壁的孩子不怕自己媽媽,卻怕我媽媽;因為她不用罵人,只要用眼睛瞪,就會讓人害怕。我只能稱呼自己親生父母「二舅」、「二舅媽」,有時他們來家裏,我很高興卻不敢表露出來,也不能和他們太親近,怕養母會生氣。在我小小的心靈無法理解——我雖被收養,但他們總歸是生我的父母啊!喜歡他們卻不能親近,很無奈。

後來養母又抱來一個弟弟,對我們姊弟三人管教更加嚴格。養母極愛乾淨,每天都給我們三人穿戴得很體面,衣服都是漿過、直挺挺的。我怕弄髒衣服,不敢出去跟鄰居孩子玩,總是站在窗邊看他們玩捉迷藏、踢空罐子。他們玩得開心、我也跟著笑,有時還會跟著手舞足蹈。雖然身在這個家庭衣食不缺,但我很怕養母,不敢違逆她。

在我小學四年級時,為了躲空襲,全家疏散到富里。後來日本投降、臺灣光復了,我已經十二歲,直接上小學六年級,從讀日文書變成學ㄅㄆㄇㄈ。每天上學前,我要掃地、生火煮飯,弟弟要切好餵雞的菜,因此我們常常遲到。有時,家裏柴火沒了,養母會叫我去撿柴,別去上學了。我百般不願意,但母命如山,不敢不從。到了學期末,因為我缺課太多,老師把養母請到學校,這才了解我不是逃學;老師跟養母懇談過後,我才能繼續上學。

悲憐親生父母

我的生父年少時學過武術,身體一向健壯,但因長期投入開路,拿鋤頭敲石塊、做小工,經年累月下來,身體承受不了。就在光復後,他得了肺癆,經常從新城來花蓮看病;然而病情卻是一天比一天加重。

生父自知醫不好了,有一次來養母這裏,囑咐我:「你要乖一點,要聽你阿母的話!」他知養母若生氣就會修理我,當父親的人自然捨不得親生女兒挨打,即使是自己妹妹,也不便介入管教。這讓我感受到父愛的溫暖。

他最後一次來,病得更嚴重了,可能自覺時日不多,要我陪他回新城。那天他騎腳踏車出門,車子寄放在花蓮朋友家;等看完病要回去時,腳腫脹得厲害,無法騎車,只好讓朋友的女婿載他回家。我一路走回新城,一進門,看見阿嬤端著一面盆的水在幫他洗腳,老人家看著兒子腳腫得那麼大,邊洗邊掉淚。看到阿嬤和爸爸相對而泣的場面,我心裏很難受,知道他不久人世了。

果然,我回到花蓮沒幾天,就接獲通知——生父過世了!當時養父人在瑞穗,他與我生父感情很好,因此養母要我趕去瑞穗通知他。

還記得,那天養父帶著我回到花蓮已經傍晚了,公路局的最後一班是五點發車,整輛車滿滿都是人,我們擠不上去,我一直哭,還是沒辦法。養父趕緊從花蓮騎腳踏車趕去新城,我只能第二天搭早班公車回去。

只是沒想到,我到家門口時,父親已經出殯了!只見抬棺的杉木還留在原地,草鞋擺在外面,客廳裏安奉著靈桌,生母哭到肝腸寸斷……我很自責,沒見到生父最後一面,也無法送他最後一程。

那是光復第二年,他才四十二歲,生母也才三十六歲。當時大姊十七歲,三個弟弟分別是十歲、七歲、三歲,么弟不懂喪父之痛,穿著孝服還跟人家玩陀螺……想到往後生母要扶養三個年幼孩子,還有田裏的工作得擔下來,稻子上百斤也要扛……我心很酸。

德慈師父出家後與生母合影(真容提供)

我很想留在鄉下幫忙生母,無奈當天下午養母就要我跟她回去花蓮。一直到做「三七」時,阿嬤說女兒一定要回去祭拜,養母於是讓我回家住一晚。

生父過世後,他們兄弟分家了,生母要自己犁田,天還沒亮就背著么兒、牽著牛下田去。冬天裏,北風呼呼地吹,天黑了,旁邊的莿竹發出刷刷聲,生母很害怕,嘴裏念著,希望「好兄弟」不要來嚇她,因為她是「歹命查某」……我聽她敘述這一段,心好痛,一個女人家要耕一、兩甲地,實在太吃重了!

滿七和對年,我都有回家,每次要離開時,就很煎熬。生父往生一年四個月後,我又回到家,發現田裏一整片大豆都被雜草覆蓋——生母做不動那麼多,又沒錢請幫手。於是我跟弟弟兩人就下田徒手割草,拚命做了一個早上,草還是沒割完。我一邊割一邊哭,因為沒準時回去養母家會被罵,心裏難過又著急。

後來,生母騎著腳踏車來找我,催促我趕快回家。我告訴她,割完才會回去。她聽了直掉淚,哀嘆造化弄人。

為出家而逃家

養母家生活條件好,我小學畢業後,整天在家燒飯、洗衣,很忙,但人生沒有目標。十五歲那年,我咳嗽不止,養母聽說隔壁阿桑要去東淨寺拜拜,要我跟著去,看能否求得健康。

一到寺裏,看見大殿上供奉的三尊大佛像閃閃發亮,我整個人空掉,好震撼!心中湧上無比的歡喜,「我要住在這裏!」我在心底吶喊著。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是農曆十一月十五日,因為那是我學佛的緣起;我開始認真思考「出家」之事。

我十七歲時,開始有人上門說親事。我總對養母推辭:「我個頭小,長得又瘦,像個小孩子,還沒長大啦!」到了二十幾歲,我還在家忙著煮飯、洗衣服、打掃房子等。過年時,我整整清掃了一個月,用灰刷、用刀子刮,把被炭火燻黑的牆壁刷洗得乾乾淨淨,廁所也洗得白白的好像抹粉。當年衛生所有舉辦清潔比賽,每次來檢查,我都拿到甲等;就連姑姑從臺北來花蓮,也連聲讚美:「打掃得這麼乾淨,錢掉下去都不會沾到沙呢!」

我多次跟養母提起,想吃素、出家,她以為我是說著玩的。到了二十四歲,這念頭依然沒變,養母就來硬的,要幫我招贅。她是個很積極的人,一直託人物色對象。我對她說:「我們家有房產、有土地,不愁吃穿,根本不缺一個人幫忙賺錢。萬一招贅進來的人品行不好,請得進來、卻辭不出去,可怎麼辦?」養母聽了覺得有理,也就不再勉強。

後來,輪到我生母急了,她對養母說:「你把她養到二十五歲了,怎麼還沒有打算?」養母聽她這麼一講,告訴我:「你生母好像在怪我把你留在家裏當奴婢,不讓你出嫁。」我回答她:「是我自己不想嫁人。」我表明等弟弟畢業娶媳婦後,讓我「出家」就好。

可是,養母仍不死心。我二十九歲時,弟弟大學畢業了去當兵,並且訂了婚;養母再次催促我要結婚,並已找到一位合適對象,藉由看電影的名義,把我騙去臺東相親。我從臺東回來後,還是不肯答應;養母卻要弟弟寫信去給臺東的介紹人,回覆說好。我二十四歲那年她看中的對象,抽籤一問,結果不是很好;這一次她抽到上等籤,所以決定非成不可。

一日,她午睡時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從臺北回來,看到家裏很熱鬧,辦了四、五桌在請客;她非常生氣,是誰膽敢未經她同意就辦桌請客?此時,一位老伯走過來告訴她,是一位姓江、排行老二的人要來爭財產。她一覺驚醒之後,便不再提這門親事了。

其實在這之前,養父過世時,養母對我好言相勸,說等養父滿三年後,她會給我二十萬元,親自送我去出家。我知道那只是拖延之詞;我想自己已經快三十歲了,若不趕快出家學習,會來不及。所以當養母又提起結婚之事,我堅決不肯,就回嘴了一句。養母覺得我忤逆她,當下賞給我一個耳光。就這樣,我離家出走了,跑到一間寺廟自行剃頭,並決定不再回家。

為了讓養母死心,我寫了一封信回家告訴她,我已經出家了。結果,親友們聚集到我家,商議著登報尋人,並且要分頭去把我找回來。不得已,離家才一星期的我只好回家。半途遇到了生母,她看到我現出家相,跪地痛哭!我請她別這樣,她就先騎腳踏車回去通報我養母,說我回來了。

一跨進門檻,養母正在氣頭上,我下跪向她請罪。養母見我真的出家了,當下放聲大哭!我對養母說,我要去臺南讀佛學院。她聽了大怒:「那你先殺了我吧!」我只好乖乖待在家中。但半個月頭髮就慢慢長了,我不想還俗,又不能去剃頭,心裏很是煎熬。

後來,我藉故跑去王母娘娘廟學念經,養母沒有阻止,我就每天都去;有一天我把長衫藏在腳踏車上,決定不再住家裏了,晚上再託人把車子騎回去。這一次,養母了解我出家心意已決,就不再找我了。我落腳在花蓮禪光寺,幫忙到全臺募捐建寺院。

台東鹿野王母娘娘廟,又名崑慈堂,其現址為日治時期移民村的神社所在地。(攝影:羅庭茜)

東奔西跑了半年,過年時回到俗家,養母沒再要求我留頭髮,也讓我可以吃素,表示願意成全我了。於是我就在家住了八個月,也算了卻一樁心事——因為在服兵役的弟弟請求我留在家照顧母親,等他退伍之後、成了婚,我再去出家。我也很懺悔自己之前逃家,讓養母焦急擔憂,因此答應弟弟暫時留下。

佛誕日皈依三寶

我天天去王母娘娘廟學誦經,聽他們說,慈善院來了一位年輕法師很會講經,於是我好奇地跑去聽。那是一九六四年農曆三月,初次見到上人,心裏有說不出的歡喜;也因為去聽經,認識了尚未出家的德融、德恩。那時我對上人既崇拜又敬畏,晚上聽經聞法很歡喜,但白天卻不敢單獨靠近他,每次都是和德融或德恩他們結伴,才敢去找上人。

有一回,上人親切地問我:為何剃度了還住在家裏?我誠實以告,是因逃了家自行剃頭。上人對我溫言軟語,讓我感受到一分未曾有的關懷,很感動。

或許因緣到了,就在農曆四月初八佛誕日,融師父與一位女居士跟上人請求皈依,上人要她們燒三炷香,拜過佛祖後再頂禮師父,就算皈依了。我到達時,她們已上過香,我來不及拜佛祖,就跟著一起頂禮上人。完成了皈依,上人賜予我法號「紹惟」。

兩天後,上人離開慈善院,去基隆海會寺結夏安居。我才剛皈依師父,就要跟上人分離,很難過、淚流滿面。我天天想念上人,終於在六月中說服了養母,答應讓我去海會寺見上人,但約定三天後就要回家。

到了海會寺,上人要我把握因緣,留下來聽經聞法。我左右為難——師命不可違、母命也難抗拒。最後決定留下來,但還沒解夏,又因為母親一再催促,提前回去花蓮。

中秋節後上人回到花蓮,沒有地方住,只好暫時去住許聰敏老居士家,上人說我是出家人,不宜繼續住在俗家,要我去住地藏菩薩廟(普明寺)。一直到農曆十月底,上人也住進來;之後融師父和恩師父陸續來了,師徒四人終於得以團聚,開始了自力更生的修行生活。

(二〇〇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何日生採訪,林如萍、黃秀花整理)


編按: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成立後,慈師父養母黃阿乃和弟弟黃坤山,都加入長期護持行列。一九七二年慈濟成立義診所需要場地,黃阿乃居士更提供在花蓮市仁愛街的住家一樓,無條件讓慈濟使用。黃坤山的太太吳月桂是慈濟第八十二號委員,法號靜璿。

~~全書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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