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蘇筱雅（花蓮慈濟醫院副護理長）｜採訪整理．陳美羿、郭寶瑛

小時候有一次回精舍，身體不舒服，慈師父特地熬煮一碗白粥給我喝，叮嚀我，粥上那一層白白濃稠的米湯最有營養，還體貼地說：若吃不下稀飯，那層米湯一定要喝完……

去年底，慈師父因黃疸到醫院接受治療，做完手術後，來到外科加護病房觀察，由我和幾位護理師輪流照顧，並觀察生命跡象。開刀部位在壺腹，位於膽管與胰管前端交會處，使用內視鏡手術雖然傷口不大，但術後身上有許多管子，想必一定很不舒服。

許多插管的病人，因為身體的不適，時常會激烈掙扎，但慈師父很能忍，只是稍微掙扎了一下。我安撫師父：「嘴裏的管子不會放很久，擔心您麻醉還沒退完全，會被口水嗆到，等您完全甦醒後，就可以拔掉了！」他點點頭，代表意識清楚，表情也漸和緩；此時身上還有其他引流管、尿管及中心靜脈導管等。

約莫過了十分鐘，師父完全醒後，我們就移除氣管內管了。我們擔心他傷口會痛，請他服用醫師開的止痛藥，但他忍耐沒吃。我解釋說：「一點點止痛藥，可讓身體舒服一點，之後的復健和恢復都會比較好！」他才接受止痛藥，但也只吃了兩、三次而已。

八十七歲的他，身體已經很不舒服了，還一直關心我們每一個人。他能記住每位照顧過他的護理師名字，關心我們累不累？才剛接班，師父就問我是上幾點到幾點的班？我說八點到四點，慈師父看我到五、六點還在，就一直問我：不是該下班了嗎？吃飯了嗎？「這麼瘦，師父拿精舍的高蛋白給你吃好不好？」

他臉上總是笑盈盈的，什麼事都說好，雖然躺在病床上，依舊儀容整齊。有一次，他要我扶他坐起、幫他穿上襪子，是為了要持誦經文。他慎重告訴我：「誦經時，衣冠要整齊。」真是修行者的典範！

「你手怎麼那麼冰冷？」加護病房內的冷氣很強，我雙手容易冰涼，幫慈師父做護理前，我會先搓一搓手，讓手暖和一些，但細心的慈師父還是察覺了，他貼心地一再囑咐我要用保溫杯裝溫開水喝，不要喝冷水。兩天後，他轉出加護病房，為我們每個人準備一份結緣品，還念著每一位照顧過他的護理師，一份一份裝好，請我一定要帶回轉交。

蘇筱雅(前)也是畢業於慈濟大學護理系，2012年參與《慈悲三昧水懺》經藏演繹彩排。（攝影：王麗珠）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我回精舍照護慈師父，明知師父已近臨終，一如往常照護著臨終的病人，但病榻上的，卻是最熟悉不過的身影啊！每一分鐘的陪伴，都象徵著與師父離別的時間愈來愈近，能好好告別的時間愈來愈短。腦海中飛逝的，是師父點點滴滴的慈愛與和藹的笑顏，似乎醒來，就會再招著手，喚我過去，拿點心給我吃……

我不斷告訴自己要謹守專業，卻仍掩飾不住心中的悲傷；那時師父的身體已不太能動，需要協助翻身、口腔照護。沈邑穎中醫師、慈大蔡娟秀老師及隨侍的師父等幾人，一起幫他按摩、舒緩。慈師父的血壓有降下，排尿量卻減少了，但是我感覺他好像能聽懂我們的話，只是沒辦法回應。

這一天，陸陸續續又來了許多人探視。一位陶慈坊的師伯來看慈師父，講完祝福話後，慈師父的精神竟然大好，睜開了眼睛，手也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有聽懂、很歡喜。隨後更多陶慈坊的志工，一一進來請安，看得出每個人都強忍住淚水，離去後就在外面痛哭！

德昭師父一天來探視六次，用過早餐、吃過午餐後，他都會來，如常對慈師父說話，叮嚀他：要午休。這麼深厚的師兄弟情誼，真令人感動！還有許多精舍的師父，也都來真情道別。無量的道謝、道別、祝福聲波縈繞著整個房間，在翠巒疊起的山脈間迴盪著。直到晚間八點多，我告別慈師父，離開精舍；沒想到，不久就接到慈師父捨報的消息！我很難過也很不捨，雖然我照顧慈師父的時日並不多，卻是從小就認識他。

十幾歲來到花蓮，在陶慈坊見到慈師父，師父就帶著我去吃東西，什麼忙也沒幫上的我，每每回精舍總是吃得很飽。慈師父領著我慢慢地走，我跟在他身後，看著步履緩慢的師父，一步一步往前，只為了要讓我吃飽──他總擔心我吃不飽。要離開精舍回學校時，袋子裏裝著滿滿的食物，也永遠都有一份用精舍的碗裝滿的晚餐……這就是我認識的慈師父，慈祥和藹，總是以誠待人，每一個身形都是身教。

精舍一隅，陶慈坊外觀。（攝影：蕭嘉明）

我是屏東人，從小在慈濟家庭長大，嬸婆吳清美是早期的委員，與慈濟的因緣，便從出生那年至今。我就讀慈濟中學、考上慈濟大學護理系，這期間也常回精舍，畢業後在花蓮慈院服務已是第六年了。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回精舍，身體不舒服，慈師父特地熬煮了一碗白粥給我喝，叮嚀我，粥上那一層白白濃稠的米湯最有營養，還體貼地告訴我：若吃不下稀飯，那層米湯一定要喝完。

萬萬沒想到十多年後，當慈師父臨終時，精舍師父也熬煮一樣的白米粥湯，給慈師父喝。那幾天，他消化一直不好，後來情況有轉好，我便小心翼翼、恭敬地，將白米粥上的糜湯灌入鼻胃管裏。當下心裏有種暖暖又酸酸的愁緒。

不捨慈師父承受那麼多的病苦，更不捨他的離去，虔誠祝福慈師父解脫病痛後回到佛國；更要乘願再來，繼續救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