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妤甄(臺中慈濟醫院護理師)

臺中靜思堂歲末祝福暨授證典禮,張妤甄(前排右一)莊嚴演繹,期許自己跟隨上人與慈濟人的腳步,以善與愛照亮全球。(2024/11/10;攝影:陳麗雪)
我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生父生母,給了我生命,卻因為家裡已經有了四個女兒,家庭負擔實在難以承受,於是我有了另一對父母,他們是陪伴我長大的家人。
新的爸媽待我不薄,唯獨對教育格外嚴格。從小固執的我,常常和父母頂嘴、爭吵,因此,我很早就學會了對「愛」的理解──只有考到好成績,才是一個好女兒;只有表現得夠好,才值得被肯定。
我的記憶,從學步車開始。有一天,爸媽不知道什麼原因吵了起來,甚至相互動手。還坐在學步車裡的我,看見眼前這一幕,嚇得放聲大哭,他們才停了下來。可是,那一刻的恐懼,卻沒有隨著哭聲停止,而是悄悄地在我心裡扎根。

父母重視品格教育,卻因小學時遭誤認偷竊,無論如何辯解都無人相信,最後只得在挨打中承認莫須有的罪名,也讓張妤甄深刻體會被誤解、無人相信的無助。(圖片來源:AI製圖)
爸媽雖然工作繁忙,卻非常重視我的功課與品格。小學一年級時,學校只有半天課程,下午我便被安排到國小對面的安親班。有一天,我被誣陷偷了同學的一支鉛筆。那是一個老師說什麼,大家就相信什麼的年代。即使我說了無數次「不是我」,卻始終沒有人相信,因為那支鉛筆,最後竟然在我的書包裡被找到。
在大人眼裡,證物就在我的書包,所以認定了我說謊。爸爸一陣又一陣的「教育」落在我的臉上和手上,只為了逼我承認──「就是我偷的」。後來,我承認了。因為只有承認,才能停止挨打。可是,那一天我真正學會的,並不是「不能偷東西」,而是當沒有人願意相信自己時,即使說了真話,也沒有用。

張妤甄童年夾在家人之間,承受家庭衝突與無法選擇的無助,久而久之學會隱藏情緒,以堅強包裹內心深處渴望被愛的自己。(攝影:游濬紘)
小時候,我最害怕被問的兩個問題:「妳要留在這裡,還是回原本的家?」以及「如果爸爸媽媽離婚,妳要跟誰?」那時候的我只是一個孩子,卻被迫面對無法承擔的選擇。後來,因為養母無法生育,我幾乎每天都要承受阿媽對媽媽的指責,以及媽媽對阿媽的反擊。我成了兩個大人的中間人,一邊的負面情緒,我聽著;另一邊的委屈,我也承接著。可是,我卻沒有一個真正可以訴說的人。
久而久之,我學會把自己的感受藏起來。我告訴自己:不需要愛,就不怕失去;不期待,就不會失望;不在乎,就不會痛。於是,我用一層又一層的堅強,將那個其實渴望被愛的小女孩,深深包裹起來。

中區慈濟人醫會於苗栗卓蘭坪林義診,張妤甄(右)以「Give me five」創意互動,在合掌間傳遞溫暖,讓個案露出如春日驕陽般燦爛的笑容。(2024/04/14;攝影:蔡崇淳)
後來,我開始接觸慈濟。有人問我:「為什麼加入慈濟?」「為什麼喜歡演繹?」其實,慈濟醫院是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一待就是十四年。可是,真正讓我走進慈濟的,是2023年的《無量義.法髓頌》。
我不是一個會讀經書的人,對經文中深奧的道理,也還在慢慢學習。可是,慈濟把經典化成一首又一首的歌,我開車時唱、騎車時唱、洗澡時也唱,並搭配志工早會,一點一點地聽。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早上的開示,句句不提我,卻句句都是我。《無量義經》提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張妤甄(前中)2018年罹患癌症,因電療後遺症仍需定期治療。走過漫長病苦,她更加珍惜每一次付出的機會。(2026/06/21;攝影:林萬教)
回頭看自己的人生,才發現原來這八苦,我都曾經歷過,或正在經歷。
「生」,悉達多太子誕生,我們賀喜;而我的誕生,卻因為不是男孩,加上親生父母家庭的負擔,最終被送養。「病」,2018年,我罹患子宮頸癌第二期,經歷化療、電療與近接治療,之後也持續承受電療後遺症,平均每三個月就必須住院更換體內的管子。今年,更因放射性膀胱炎大量出血,甚至需要接受輸血。
那些曾經只在經文裡聽見的「苦」,對我而言,早已成了實實在在的生命歷程。然而,也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苦裡,我開始慢慢明白:苦,不一定只是苦。它也可能讓一個人看見自己的傷,也看見別人的傷,更學會如何溫柔地對待一個受傷的人。

一路走來,張妤甄(左一)在慈濟師兄師姊一次次的關愛與陪伴中,感受到家的溫暖。(攝影:簡明安)
親戚之中,與慈濟有緣的是姑姑,得知我要開始培訓,她二話不說成為我的會員。然而,真正讓我感受到「家」的,是一路走來遇見的師兄師姊,他們從未要求我先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才願意接納我、愛我,而是一次又一次,用最真誠的愛陪伴著我。
曾經那個缺愛的孩子,如今想學著成為一個給予愛的人。因為我終於明白:真正的愛,不是因為我夠好,所以你愛我;而是即使我曾經遍體鱗傷,依然有人願意告訴我──「妳值得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