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秀鷹(慈粹)
在慈濟的道路上,走過三十九年。一路走來,有汗水、有歡喜,也有心痛與不捨。
我曾難過得落下三次眼淚,而那三次,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上人、為了志業,更為了那分不捨與承擔。
第一次落淚──二〇〇三年的一場心痛

那一夜,眾人提筆寫下對上人的支持與心意;我獨坐書桌前含淚書寫,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難過,悲痛至天明仍未平復。(攝影:張簡吉瑞)
二〇〇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晚報刊出花蓮地方法院針對「一攤血」民事訴訟一審判決結果,判定上人需賠償一百零一萬元。當時正值慈濟推動四合一組織架構之際,我所隸屬的「南中市和氣區」,當晚第一次召開組隊聯誼相見歡,現場約有兩百人。突然其來的消息傳來,霎時間空氣彷彿凝結,大家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那一晚,我們發起每人寫下一段話,表達對上人的支持與心意。回到家後,我坐在書桌前提筆書寫,淚水止不住地落下,幾乎用掉了一整盒面紙。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難過,直到天亮仍未平復。
九月十七日,上人發表公開聲明,決定不再上訴,將悲痛化為期盼,願悲劇不再重演。同時,上人再度向社會大眾深深致上感恩,因為有大家的支持,慈濟功德會得以成就慈善、醫療、教育、人文四大志業,並持續為社會付出更多心力。

花蓮靜思精舍常住早期的二十一種加工,衣坊間常住師父正在縫製嬰兒鞋。(1990/01/01-1990/12/31;攝影:黃錦益)
上人說,回想慈濟路的坎坷難行,多少困頓與挫折,都是在眾人的鼓勵中忍辱走過。面對這一百零一萬元的賠償,上人向靜思精舍的常住弟子們致上無限歉意。
慈濟草創之初,常住只有六人,大家陪著上人一起做手工,每天多做一雙嬰兒鞋,賺取二十四元,用來救助貧病者。數十年如一日,從年輕做到兩鬢霜白、腰身彎曲,始終無怨無悔。如今,卻因為這件事,每天還得再多勞作半小時,或做蠟燭,或從事其他微薄營生,只為籌足那筆賠償金。上人說:「除了慚愧,只有道歉與感恩。」
聽到這裡,我的心更加揪痛。當時,眾多弟子希望能替上人承擔這筆賠償金,上人並未直接拒絕,而是以顏回一生安貧樂道的故事,婉拒了大家的好意。那分圓融與堅持的智慧,讓弟子們更加敬佩,也讓我在淚水中,越發堅定行善不退的願力。
第二次落淚──那一句「對不起」

二〇一五年,一場被稱為「無明風」的風暴,無聲卻猛烈地吹向慈濟。流言四起,人心動盪,志工們也難免受到誤解。(攝影:陳靜惠)
二〇一五年,一場被稱為「無明風」的風暴,無聲卻猛烈地吹向慈濟。流言四起,人心動盪,許多志工也難免受到誤解。
三月八日,我正在青海關懷志工,並進行培訓家訪。透過青海湟源縣慈濟聯絡點與花蓮本會連線,大家一同收看志工早會。當時,上人如常的慈悲與沉穩,向全球弟子深深致歉:「對不起,讓你們被罵。」那一句話,如雷震耳,卻又如水入心。
那一句溫柔而沉重的道歉,會場頓時靜默,在場的慈濟人無不淚眼潰堤。上人為了穩住弟子的心,獨自承受所有誤解與批判,那是一種何等的慈悲胸懷。我們在外傳法行善,理當為法承擔,卻反讓上人向弟子道歉。那一刻,心中湧現深深的不捨與慚愧。

制服、環保、募心募愛都是為了淨化人心,當無明風來襲,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外界的聲浪,而是自己內心是否安住於法。(攝影:吳麗卿)
上人也感嘆,那段期間,許多弟子因外界的誤解與批評,不敢穿制服、不敢走進環保站,甚至不敢到會員家中收善款。
身為上人的弟子,我自問:為什麼會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失去信心?制服、環保、募心募愛都是為了淨化人心。無明風來襲,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外界的聲浪,而是自己內心是否安住於法。若我們對慈濟、對上人有足夠的深信,對自己所行無疑,又何須畏懼風雨?
於我而言,無明風是一堂深刻的修行課,它讓我看見人心的脆弱,也提醒我回到初心。菩薩道從來不是平坦大道,而是在逆境中淬鍊信念。我也更加明白,穿上制服,不只是身分的象徵,更是對上人、對法、對眾生不變的承擔與信願。

菩薩道從來不是平坦大道,而是在逆境中淬鍊信念。穿上制服,不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對上人、對法、對眾生不變的承擔與信願。(攝影:周幸弘)
第三次落淚──無常中失去精進法親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日,我與清修士黃思宇師兄及影視組同仁曾憶玲師姊,在青海湟源縣舉辦新春茶會。忽然,手機傳來訊息──慈濟資深攝影陳友朋師兄(慈濟人暱稱他「小陳」)驟然離世。
當下,我的腦海立刻浮現一九九六年的畫面──小陳第一次隨師到臺中時,還留著帥氣的長髮綁著馬尾,意氣風發。由於臺中民權會所寮房不夠,他就在我家佛堂的地板睡了好幾個晚上。

陳友朋師兄是上人的專責攝影師,透過他的眼睛、鏡頭,我們才能一遍又一遍地聆聽上人的教誨。(圖片來源:花蓮本會提供)
小陳是上人的專責攝影師。透過他的眼睛、鏡頭,我們才能一遍又一遍地聆聽上人的教誨。他的專注與投入,二十多年如一日,始終為精舍、為上人奉獻。他與上人的情分非常深,上人對這位日夜陪伴的弟子離去,也難掩不捨。然而,上人同時也讚歎他──瀟灑人生,來去自如。
我是影視組志工,在整理上人行腳紀錄片時,「攝影者陳友朋」一直未曾改變過;自一九九六年以來,如《靜思晨語》、《人間菩提》、《衲履足跡》以及《菩提心要》的攝影者也幾乎都是他。往事歷歷在目,卻突然天人永隔,我為上人的不捨而難過,也為生命的無常,再度淚灑青海。
這三次落淚,深深銘刻在我的生命中。它們時時提醒我,跟隨上人走在菩薩道上,不會沒有風雨,因為風雨,正考驗著我的願心。三十九年的慈濟路,我會繼續走下去,並更加堅定自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