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美羿

人溺己溺

花蓮縣光復鄉桃芝颱風賑災，救難人員帶來搜救犬，協助尋找罹難者遺體。(2001/08/01；攝影：顏霖沼)

「楊明山被救出來時，抱住我們放聲大哭。」林景彬說：「從事消防工作三十多年，這是最慘重的一次。」

颱風警報發布後，每個消防分隊便挨村挨戶廣播，提醒低漥地區居民疏散到安全地點，並準備救生器材。夜裡一兩點，接到光復分隊通報「災情慘重」，林景彬立刻從玉里的大隊部驅車北上。沿路救人，光在瑞穗就救了十一個人。

行經馬蘭勾溪橋時，林景彬警覺前方異狀，緊急踩煞車。下車一看，不得了！橋面崩塌了一個十公尺的大洞，底下是三層樓深的滾滾洪水。他顧不得嚇出一身冷汗，繞道南下車道過橋。

桃芝颱風帶來豪雨，引發土石流摧毀房舍，造成嚴重民生損失；救援車隊冒險駛過被洪水淹沒的便橋。(攝影：張阿英)

到了大富，洪水擋路，怎麼也過不去。救援車在村裡繞來繞去，來回跑了四趟，才勉強通過。進入大興，只見汪洋一片，滾滾濁水煞是嚇人。警消、義消及救助隊憑著人溺己溺的心，奮不顧身強行進入，搶救生還者。

「有一位老太太王林券，幾乎已虛脫撐不住，我們架著繩索，把她背出來。」林景彬說。看到楊明山家人的求救，雖然水還到腰部，救助隊仍架上繩索前往搭救。林景彬涉水過去，冷不妨一塊石頭擊中右膝蓋，疼得他本能縮起腳。右腳一抬，另一隻腳卻擋不住激流，整個人突然被沖了下去。

「我在慌亂中抱住一棵檳榔樹，然後穩下來。」林景彬說：「差一點點就加入罹難者行列。」林景彬後來告訴太太，如果罹難，妳有一千萬元的保險金可以領，但這回，妳的一千萬「飛」掉了。

眾人緊盯著挖土機每一個起落，家屬在旁邊期盼奇蹟出現，儘快找到失蹤的家人。(攝影：顏霖沼)

浩劫後的兩三天，救難人員不眠不休，展開大規模搜索生還者與罹難者。台北市救助隊、國軍和民間救難團體每天在長達十公里的河床上地毯式搜尋。

「有些遺體被石頭或樹枝蓋住，都要仔細搜尋。」林景彬說：「有的只露出一隻手或一隻腳。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找到罹難者後，先搬到空曠處讓家屬辨認，再裝進屍袋，送往鳳林榮民醫院冰存。

每天，在烈日下的河床上，頂著三十六、七度的高溫，怪手司機、國軍與家屬盯著一鏟一鏟的土石看。縱使生機渺茫，也要找到親人的遺骸。

依靠的肩膀

慈濟志工在大興村災民收容中心設立服務站提供飲食、醫療等服務。(攝影：張澄淇)

受災嚴重的大興國小整理後，成了災民收容中心和救災前進指揮所。每天，校園內擠滿了電視台的SNG車和紅色消防車；各個救難團體、宗教與慈善團體都設立服務站，國軍、災民與家屬人潮湧動，使得這座迷你小學人滿為患。

慈濟在第一天便提供一千多份飯糰和五百個便當，供救難人員和災民充飢。之後，由委員成立香積組，埋鍋造飯，每天提供一到兩千份新鮮熱食。後來改為冷飲與點心，許多人從外地和當地源源不絕送來食物。

在民權路一〇一號門前，也設立了一個服務站，提供食物、飲料、手套與口罩。有的師姊還為中暑的阿兵哥刮痧；更多的是安撫罹難者家屬，給他們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花蓮委員林鳳英說：「一個小女孩被挖出來時，身上多處腐爛，脖子幾乎斷掉。她的家屬哭得肝腸寸斷，我們也陪著掉眼淚。」

經歷一晚的恐怖之夜，民眾見慈濟人的慰訪，難掩心中的恐懼留下淚來。(攝影：黃秀花)

鳳林榮民醫院太平間也設有關懷站，為罹難者助念，陪伴哀傷的家屬。劉麗貞師姊說：「有一對非常孝順的姊妹，天天都來為父親上香。有一次，居然哀傷過度，雙雙昏倒。」慈濟師姊立即找來推床，以百米的速度送她們到急診室急救。兩姊妹清醒後，師姊還陪在身邊，直到平安返家。

林月鳳師姊的經歷更不可思議，她竟有機會為亡者淨身。「那位罹難者送來時，全身都是泥沙，家屬無法辨認。」月鳳師姊道：「顏惠美師姊就說，我們來替她洗乾淨吧。」當時德安師父也在場，大家一邊洗，師父一邊為她開示，不知不覺就洗好了。

「我們把她的頭髮也洗得乾淨、梳好。把她的傷口包紮好，替她穿上衣服、鞋襪和手套。」月鳳師姊說：「剛來的時候，她一臉驚恐表情。洗好穿好後，臉色變得祥和，真是奧妙啊！」慈濟警察聯誼會的許志賢，也躬逢其盛，連同四位教聯會的男老師，為一位三十多歲的男眾罹難者淨身。

感恩與付出

慈濟發放五千到數萬元不等的慰問信及慰問金，有的人還客氣地再捐出來。(攝影：楊政璽)

「哪裡有災難，哪裡就可以看見慈濟人『藍天白雲』的身影。」

桃芝颱風重創花蓮，光復、萬榮、鳳林都傳出嚴重災情。街頭巷尾、山邊鄉間，到處可見慈濟委員慈悲的腳印。「上人很關心大家，要我們來看看您，有沒有平安？受驚了沒？」溫言軟語，撫慰每一顆不安的心。

慈濟送上五千到數萬元不等的應急金，有的人還客氣地再捐出來。七十一歲的黃遠智老先生說：「我還有一條命在，已經夠感恩了，請把這三萬元轉贈給更需要的人。」黃老先生的房子已被土石掩埋，無法居住，但他不但不怨天尤人，心中仍存感恩。

當天晚上，水越淹越高，黃遠智和女兒爬上屋頂。女兒緊緊攀住水塔，黃遠智卻被土石沖走，漂了兩百多公尺，才抱住一棵檳榔樹，保住一條命。「禮拜天中午，大家還到活動中心喝喜酒，只差幾小時，就少掉好多人。人生無常，要看開呀！」

桃芝颱風造成花蓮縣光復鄉大興村發生土石流，十餘戶被掩埋，災情最為慘重。眾人同心接力將污泥一桶桶清出。(攝影：吳寶童)

八月三日，災後第五天，台北來了一百多位志工，與當地慈濟人合作，為災區民眾清理家園。小山貓、鏟土機、卡車一應俱全，志工們也自備雨鞋、手套、口罩，甚至鏟子、圓鍬、水桶，挨家挨戶協助清掃。

民權街的房子泥土堆積一到兩公尺高，像極了蘭嶼原住民的屋子，一半埋在地底。有些泥土半乾半濕，黏性極強，裝在桶子裡倒不出來，非得用手掏出。後來，聰明的師姊想出用報紙或廣告紙墊在下面，才減少和淤泥奮戰的時間。

精舍師父、慈濟志業體的員工、參加營隊的教聯會老師，甚至來自海外的慈青和志工，也都把握機會來清掃。來自美國奧蘭多的林智，高高壯壯，暑假帶著一兒一女參加全美青少年營隊，半天與泥漿搏鬥後，全身溼透，成了泥人，但笑容卻更加燦爛。

重建家園

花蓮慈濟醫院於大興村災民收容中心設立醫療站，為受災鄉親提供醫療服務。(2001/07/31；攝影：張澄淇)

在災民收容中心內，慈院派來醫護人員，成立臨時醫療站，守護災民和救難人員的健康。有的人雖然沒到醫療站求診，但只要哪裡有需要，醫生護士就會出診。民權路紅瓦厝的幾位家屬，因多日烈陽下尋找父母下落，皮膚紅腫脫皮。醫護人員聞訊，立刻登門為他們擦上防曬膏。

自八月四日起，醫療站由靜態改為巡迴義診，每天看診一、兩百名病患。隨車採訪的曹麗雲感動地說：「許多人經過多日清掃，皮膚都感染甚至潰爛，醫師們不戴口罩、不戴手套，細心診察、殷切叮嚀，真是難得呀！」

災後兩週來，約1500人次志工湧進見晴大愛村工地，整體工程進度超前，新居、新生活即將開展。(攝影：顏霖沼)

鳳林見晴村是一個原住民社區，土石流淹沒了十二戶民宅。當地村長王菊妹迅速協調出一塊土地，央請慈濟興建組合屋。憑藉前年九二一地震的經驗，慈濟快速完成設計、整地、放樣與基礎施工，並將埔里大愛屋拆下的建材運抵見晴。慈誠隊的「螞蟻雄兵」迅速組合房屋，讓災民很快就有了棲身之所。

消防署副署長陳武雄讚歎見晴村：「當知道颱風要來時，政府強制撤離，村民也很配合。所以十二戶的房子雖然毀了，五十九個人卻一個也不少。」他說，事前預防勝過災難時的搶救，更勝過災後艱辛的重建。

「痛苦會過去，美麗會留下。」走過傷痛，重建家園，希望哀傷隨時光流逝，而愛的故事永遠傳唱。

（2001.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