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美羿

樺加沙颱風帶來豪大雨，造成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洪水沖入花蓮縣光復鄉市區，造成嚴重淹水災情。(攝影：張永同)

一個從台灣南邊匆匆掠過的樺加沙颱風，卻帶來豪大雨。九月二十三日下午，花蓮縣光復鄉馬太鞍堰塞湖溢流。瞬間，洪水與土石如猛獸般，怒吼著衝向光復市區，造成十七人罹難、十七人失聯、三十二人受傷的慘劇。

電視報導中，幾則新聞特別引我關注：「颱風前，撤離一千八百戶......」「罹難者都在強制撤離區......」然而，也有罹難者家屬哭訴：「沒有人叫我們撤離呀......」

「撤離」只是兩個字，但它是多麼重要啊！因為，人命關天！

我想起桃芝颱風，那是九二一地震後的第三年。同樣在光復鄉，小小的大興村滅村：土石掩埋了一百五十戶，二十七人罹難，十六人失蹤......

《喜宴之後》

颱風鬧洞房

桃芝颱風襲台，大量土石流覆蓋光復鄉大興村。(2001/07/30－2001/08/16；攝影：林宜龍)

大興村位在花蓮光復鄉台九線旁，是一座美麗純樸的農村。那天正逢星期天，民生街王家小兒子建勝結婚，中午在大興社區活動中心席開三十五桌，村裡的人幾乎都來喝喜酒。

「氣象報告說有颱風要來喔！」喜宴間，鄉親的閒談中夾雜著颱風的消息。有人還打趣道：「今晚會有特別來賓鬧洞房，它叫『桃芝』。」

那天是二〇〇一年七月二十九日。當晚，新房淹了大水，新郎新娘和家人狼狽地逃到附近的大興國小避難，新房裡的家具全部泡湯。大家萬萬沒想到，這名為「桃芝」的中度颱風，會在幾個小時後，毀屋奪命。

夜半浩劫

花蓮縣光復鄉大興村受災情形。(攝影：張澄淇)

「吃完喜酒，也還沒什麼風雨。」七十多歲的黃遠智說：「到了傍晚才開始下起間歇性的雨來。」

到了晚上，風雨越來越大。村民們留在家裡看電視，也有人跑到九龍宮喝酒聊天，順道「躲颱風」。

「那天夜裡，我發現屋簷下的水溝裡出現許多肥碩的鰻魚，活蹦亂跳的，好高興喔！」四十八歲的雷榮添說。他喊來同住的女婿余志男一起捕捉，翁婿倆抓得忘我，根本不在乎風雨交加。

不久，雷榮添發現水勢越來越大。「不對勁！快跑！」他立刻將抓到的鰻魚放掉，兩人涉水回屋。正巧，老鄰居楊明山來電急喊：「添仔！大水來了，快到我家！」他驚恐萬分地叫醒家人，卻見前門已被洪水撞開，全家人嚇得魂飛魄散。一踏出後門，統統被大水捲走。

慈濟人疼惜痛失親人的受災鄉親。(攝影：楊政璽)

一片漆黑中，雷榮添在水中迅速漂流，載浮載沉，咕嚕嚕喝了幾口水。「我雙手亂抓，終於抓到一棵大樹。」他說：「我緊緊抱住它，感覺沉下去了，又浮上來；又沉下去，再浮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雷榮添體力漸漸不支，又向下沉去。他想：「這下完了。」不料，一個浪頭打來，又將他衝上去，再重重摔落。黑暗慌亂中，他抓住一叢樹根，狠命的抓緊，力抗洪流。又一陣洪峰過去，他趕緊摸索移動，往水淺的地方爬去......水還到腰部，他掙扎著上岸。「阿彌陀佛！」終於脫困了。

全身赤裸的雷榮添跑到一個民宅敲門，敲了半天卻無人應門，原來早已逃難去了。他只好在倉庫找到一個布袋，當作裙子圍上，再另尋民宅，村民驚見傷痕纍纍的他，趕緊給他衣服和食物。

後來，雷榮添被送往鳳林榮民醫院。到了中午，小兒子阮武雄（從母姓）也被送來，父子相見，恍如隔世。

生離死別

土石流傾瀉而下，民宅全遭掩埋。(攝影：張澄淇)

十七歲的阮武雄全身是傷，頭部還遭石頭砸出一個洞。「迷迷糊糊中被媽媽叫醒，一腳踩下來，水已經到大腿了。」他跑到屋外，感覺腳下的泥土一直流失，本能抓住屋旁的鐵線。「蹦」的一聲，鐵線斷掉，他漂了起來，抓住房子的輕鋼架。

隨後，一陣激流襲來，他再次被捲走。「我感覺大大小小的石頭打在身上，還有樹木樹枝。」阮武雄在水中奮力地冒出頭來呼吸，漂流了幾分鐘後，終於被沖到沒有水的地方，停了下來。

雨還在下，天是黑的。體力虛脫的阮武雄知道自己已死裡逃生，但頭上鮮血直流，身上一絲不掛。他找到一個水泥涵管，蹲進去躲雨，直到天亮才到河床撿了一件上方漂來的衣服，簡單洗過後穿上。走到活動中心旁時，被人發現，給他一塊麵包和水。不久，姨媽趕來將他送醫。

風雨一停，鄉民急忙回家，發現房子已被巨石、樹木摧毀，不得其門而入。(攝影：黃秀花)

比起雷家父子，雷家的女婿幸運多了。他被水沖走後不久，被一根電線杆卡住。他說：「我死命地爬上去，不敢鬆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耳邊聽到的是水聲和石頭的撞擊聲，好恐怖！

天微微亮，社區巡守隊出來救人，終於將他安全送出。直到中午，他才找到岳母、妻子和不到一歲的兒子，卻已是滿身污泥傷痕、冷冰冰的遺體。

「之後幾天，我們上廁所，拉出來的全是泥沙。」雷榮添好像在說著笑話，「耳朵裡也都是沙。」談起可愛的孫子，十一個月大的娃娃，已長了六顆牙，正在跌跌撞撞學走路......他若無其事地說著，臉上還漾著當阿公的驕傲。然而旁邊的人聽著，都滾下了眼淚......

生死有命

慈濟志工在大興村災民收容中心設立服務站提供飲食，為救難人員及災民補充體力。(攝影：張澄淇)

一周後，雷榮添從醫院請假回大興，聽說楊明山在小學的災民收容所。

「明山！你還沒死唷？」雷榮添從窗戶向教室裡喊。

楊明山疲憊地爬起來，看到老鄰居，沒有悲，沒有喜。

「明山！你真厲害！還能活著。」雷榮添問：「這幾天你住哪兒？」

「唉！黑白住啦！」楊明山總算開口。

這時，鄉公所人員來找他們，詢問戶籍謄本和照片。

雷榮添大聲說：「我連內褲都沒有，光溜溜的出來......」

公所職員忙說：「我明白！我明白！我會替你辦好，等一下我帶你去拍照。」

慈濟人深入災區，前往災民家中進行訪查。(攝影：黃秀花)

兩隻腿上傷痕未癒，引得蒼蠅頻頻來叮。雷榮添拿起一隻棉紗手套，不停揮舞，驅趕蒼蠅，一面敘說自己死裡逃生的經過。楊明山表情木然地說：「我一家十四個人只剩四個。死掉的十個人找到六個，還有四個失蹤。」

「你呢？怎麼逃命的？」

「當天晚上，眼看風雨越來越大，我就叫女兒、女婿和外孫到家裡避難。」楊明山的次女和三女都住在旁邊的平房。二女婿張清發發現道路的分道白線已看不見，心中暗叫不妙，大概是潰堤了。果然，一樓很快進水，全家十四個人都上二樓，不到半小時，水又淹上二樓，而且越來越高。

 「快！把小孩抱到神桌上去！」水位越漲越高，楊明山叫二女婿將房間窗戶打開，好讓水流宣洩。張清發在黑暗中游過去，卻「碰」的一聲，房門被大水一撞，他被困在裡面出不來。

路旁堆滿了遭雨水沖刷的大量土石。(攝影：顏霖沼)

「匡！匡！」幾聲巨響，大石頭撞破牆壁，洪水湧入，形成一陣漩渦，把二樓客廳的人席捲而去。三女婿羅福琳在黑暗中亂抓，抓住一個孩子的衣服。聽見岳父呼喊岳母的名字，他順著聲音又抓住了楊明山，三人慢慢靠到牆壁邊......

水勢一陣陣漲跌，漲起來時幾乎沒頂，他們只能踮著腳尖，伸長脖子，仰頭才能呼吸。漂流木隨時被沖進來，必須用手推開。水稍微退去時，三人才身疲力盡地坐下來休息。

房間裡的張清發一時間聽不到大人或小孩的聲音，心想：「完了！完了！」他身上帶著一把防水小手電筒，試著用燈光求救，但水太大，沒有人敢靠近。等到天曚曚亮，他聽到隔壁傳來聲音，奮力開門，發現岳父、連襟及一名姪女全身是泥沙，被困在亂石和漂流木之中。大家合力搬開樹枝，才一一脫困。張清發和羅福林揮動衣服和照明求救，一直到九點多，花蓮消防隊第二大隊大隊長林景彬和救助隊，才用繩索將四人安全救出。

水稍退後，他們回到家去，才見兩棟平房已完全不見；兩層樓的房子只剩後棟露出一角，周遭全是大小石頭覆蓋，看了叫人怵目驚心。

豪雨引發土石流，民宅瞬間被掩埋於土石堆中。(攝影：顏霖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