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許愷玹
三月底的芝加哥已經入春,氣溫卻仍在零度上下。街頭景色依舊蕭索,倒是隨處可見的榆樹,枝頭密布著嫩綠、圓環狀的翅果,一樹一樹泛起新綠。這樣的景象,才讓人真切感受到春天已經來了。

三月底的芝加哥已經入春,氣溫卻仍在零度上下,街頭依舊蕭索。
為了調整時差,我和先生一早就出了飯店,走下芝加哥河濱步道(Chicago Riverwalk),城市似乎還沒有完全醒來,偶有晨跑的人從身旁經過。冷冽的風沿著河面直直吹來,我們隨意坐在河岸花圃邊吃早餐,手裡原本熱騰騰的可可,沒過多久就變成了冰可可。
被人「轉過身」的河
眼前的芝加哥河穿行在高樓與橋梁之間,看來不過只是一條尋常的城市河流。來到芝加哥以前,我並不知道,這竟是一條曾經被人「轉過身」的河。
十九世紀,芝加哥快速發展,人口不斷增加,工業、屠宰與生活污水也大量排入河中。當時,芝加哥河原本向東流入密西根湖,偏偏密西根湖又是芝加哥重要的飲用水來源。於是,人們排進河裡的污水,最終成為自己賴以維生的水源。

芝加哥河穿行在高樓與橋梁之間,看來只是一條尋常的城市河流,卻是一條曾經被人「轉過身」的河。
為了解決飲用水汙染問題,芝加哥曾將取水口向密西根湖中延伸,也嘗試以其他工程改善污染。到了十九世紀末,人們最終決定採取更徹底的方式──改變河流的方向。
一八九二年,芝加哥衛生與船運河開始動工。經過八年開鑿,一九〇〇年通水,芝加哥河的主要水流從此反轉。原本向東進入密西根湖的河水,改向西南流去,經由芝加哥衛生與船運河進入德斯普蘭斯河,再匯入伊利諾河,最後進入密西西比河水系。
也就是說,這項工程不只是將一條河「轉個方向」,更將原本流向五大湖水系的河水,帶進了另一個廣大的流域。如今站在芝加哥河濱步道上,已難看出這段歷史。橋梁橫跨兩岸,船隻沿河而行,兩側高樓早已順著今日的河道,發展成全美第三大城市的模樣。

從密西根湖望向全美第三大城芝加哥。一百多年前,芝加哥河改道前,城市汙水曾隨河水流入湖中。
事情過了,問題還在
我站在川普大樓對面的河岸,靜靜看著眼前的河水,安靜地沿著一百多年前重新為它打開的方向流去。我想起自己常說「我本來就是這樣」的這句話,竟與眼前改道的河流有種違和感。
前一天,我才在群組裡又犯了老毛病。事情一來,我反應得快,話也說得直接。幸好群組裡的人彼此善解,幾句話來回,把原先的意思說清楚,事情也就過去了。可是,事情雖然已過,我卻知道自己的問題依然存在。
我一直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氣。一急,說話就快;說話一快,原本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語氣卻往往比真正的意思先抵達對方。事後回頭想,有些話如果慢一點說,甚至換一種方式說,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站在川普大樓對岸,看著芝加哥河沿著一百多年前重新開闢的方向靜靜流去。
這些道理,我並不是現在才明白。可是下一次事情一來,話往往還是比念頭更快出口。或許,這就是習氣──不是不知道,而是即使知道了,水還是往原來的方向流。
佛法所說的「習氣」,其中這個「習」字,原本就值得細細思量。一次的念頭、一次的反應,不能代表一個人;可是,同樣的念頭反覆生起,同樣的反應一次次出現,久了,便熟悉得不必思考。
於是,我們常說:「我的個性就是比較急。」「我講話本來就比較直接。」然而,所謂的「本來就是這樣」,究竟有多少真的是性格,又有多少只是相似的境界時,以同一條反應路徑走過太多次。或許,改變不能只靠一句「下次不要這樣」。
重新調整反應路徑
芝加哥人為了讓一條河「轉身」,花了八年開鑿新的水道;舊河道並未憑空消失,他們做的是改變水的去處。人的修行,或者說修掉習氣,興許也有相似之處。
也許,我不需要把「急」從自己身上完全拔除。反應快,有時也是一種做事的能力;真正需要練習的,是在事情進來與話說出口之間,重新調整反應路徑,讓原本立刻出口的話停一下,先思考再做回應。
一次做不到,下一次再試試看。新的水道,也許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形成的。

從密西根湖遠眺海軍碼頭,遼闊湖面映入眼簾。一百多年前,芝加哥河原本流向這裡,如今我們逆著河流現今的方向,走回它曾經的去處。
那天早晨,我和先生沿著河岸繼續走,最後來到密西根湖。遠眺對岸的海軍碼頭,遼闊的湖面一下子在眼前展開,三月底的風比河岸更冷,我站在湖邊回頭想,一百多年前,芝加哥河原本是往這裡來的;如今,我們倒像是逆著它現在的方向,一路走回它從前的去處。
一條河要改變方向,需要挖出新的水道;而我的新水道,工程可大可小,端看下一次事情來時,是否願意一次次練習,讓反應慢一點,讓念頭走在話的前面。
舊的河道還在,我也還是我,只是水與反應路徑,可以有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