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茶道課裡,除了泡茶、品茶,偶爾也會從茶延伸出去,走進另一種生活風景。這一次,是「茶染」。
茶湯留下的顏色
所謂「茶染」,就是把剩餘的茶湯、茶渣,甚至過期不適合飲用的茶葉重新利用,煮成可以染布的染液。原來一壺茶喝完,茶葉還能換一種方式留下來。這一天,我們使用的是紅茶。
錦綢老師先帶著我們示範綁染。素白的棉布可以摺、可以綁、可以夾,透過不同方式讓染液進入或被阻隔,最後形成深淺不同的紋理。

素白的棉布可以摺、可以綁、可以夾,透過不同方式讓染液進入或被阻隔,最後形成深淺不同的紋理。(攝影/許愷玹)
桌上有冰棒棍、竹筷子、橡皮筋和棉繩,光看材料就覺得有趣。看老師做時似乎不難,真正輪到自己上場,才發現「知道怎麼做」和「手真的做得出來」完全是兩回事呀。我怎麼綁都覺得不夠緊,所幸一旁的同學出手幫忙,替我重新調整。

真正輪到自己上場時,才發現「知道怎麼做」和「手真的做得出來」完全是兩回事。我怎麼綁都覺得不夠緊,所幸一旁的同學出手幫忙,替我重新調整。(攝影/沈美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色
布綁好後送去染,接下來就是等待。趁著這段時間,淑瓊老師帶我們認識天然染色。
原來大自然的草木裡,本來就藏著許多顏色。深藍色可以來自大菁、藍草;蘇木、茜草、紅茶有不同的紅色與紅褐色系;黃色則可以從黃梔籽、洋蔥皮取得。植物的根、莖、葉、果實,甚至平常順手丟掉的外皮,只要經過適當處理,都可能成為染料。原來顏色不是只有調色盤裡才有;它一直在我們身邊,只是我們常常沒有留意。

大自然的草木裡,本來就藏著許多顏色。染料將棉布染成各種顏色,環境也讓人浸潤成不同的特質與個性。(攝影/曾琴惠)
老師又展示許多染好的布,讓我們比較相同的染料在不同固色劑下所呈現的差異。醋酸鐵處理後,色澤顯得比較深沉;使用明礬,顏色則會稍微明亮一些,也比較不影響原本的色調。
我看著老師手上一方方深淺不同的布,腦子裡想著:人其實也有些相似。一個人最後成為什麼樣子,從來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我們都有自己的底色。有人天生安靜,有人活潑;有人敏銳,有人大而化之。但一個人也不可能只靠著原來的性情,就一路長成今天的自己。

淑瓊老師展示眾多染好的布,相同的染料在不同固色劑下是有所差異的。醋酸鐵處理之後,色澤明顯比較深沉;使用明礬,顏色則會稍微明亮一些,也比較不改變原本的色調。(攝影/許愷玹)
我們在家庭裡生活,在學校裡學習,和不同的朋友相處,加入不同的團體,也一路遇見不同的人、不同的事。這些看起來零零碎碎的經驗,其實都在我們身上留下些什麼。
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個人的做事方式。有時候,是在某一個環境裡待久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某些習慣、某些想法、某些看事情的方式,已經慢慢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時間,是最深的浸潤
這樣的過程需要時間,而「浸潤」就是很適合的形容詞。布不是在染液裡碰一下就完成了。它要停留、等待,顏色才會一點一點進入纖維。
人也是。偶然遇見一個人,和相處十年,不一樣;去一個地方一次,和長時間生活其中,也不一樣。一句話也許聽過就忘了,但一種待人處事的方式,如果在一個家庭或團體裡,日復一日地出現,久而久之,自然會進到人的心裡。

從染布聯想到好的教育,我認為真正的教育,未必是把一個人改變成另外一種樣子,也不需要每一個人最後都長成相同的模樣。所以,孩子不是一塊等著大人上色的白布,而是應該提供他適合的條件,讓原來的顏色慢慢顯現。(攝影/曾琴惠)
一個孩子每天看見大人怎麼說話、怎麼處理事情、怎麼對待別人,本身就是一種學習;同伴之間如何相處,也會彼此影響。想到這裡,再回頭看老師手上以明礬處理過的布,我又多了一點感觸。
好的教育,未必是把一個人改變成另外一種樣子。有時候,更應該是提供適合的條件,讓原來的顏色慢慢顯現。這也比較接近我真正相信的教育。孩子不是一塊等著大人上色的白布,也不需要每一個人最後都長成相同的模樣。
同一鍋茶,不同的模樣
染布完成後,終於到了最令人期待的時刻。一圈圈橡皮筋解開,棉繩鬆開,原本皺成一團的布慢慢攤平。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知道自己染出了什麼。
同學們紛紛攤開作品,互相欣賞。大家用的材料相近,學的是同樣的方法,染的也是同一鍋紅茶,最後卻沒有哪兩件作品真正一樣。有人染得工整,有人自然舒展;有的顏色深,有的留白多。

大家用的材料相近,學同樣的方法,染的是同一鍋紅茶,可是最後沒有哪兩件作品真正一樣。人也是如此,我們一路走來,被許多人影響,也在許多環境裡停留過,最後才慢慢長成今天的自己。(攝影/曾琴惠)
我也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我們總說「自己的樣子」、「自己的顏色」,好像那是一件完全由自己決定的事。可是仔細想想,好像又不是。
就像我那方原本怎麼也綁不緊的布,如果沒有同學幫忙調整,最後展開的紋路,也許就不是現在的模樣。可是我不會因此覺得那不是我的作品。相反地,那些由別人的手參與過、由環境與時間共同留下的痕跡,早已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原來,自己的顏色從來不只是自己的

我們一路走來,被許多人影響,也在許多環境裡停留過。痕跡有深有淺,有些是自己選擇的,有些則是從未料想到的。最後慢慢長成今天的自己。因此,所謂自己的顏色,從來不只是自己的。(攝影/曾琴惠)
人也是如此。我們一路走來,被許多人影響,也在許多環境裡停留過。有些痕跡很深,有些只是淡淡留下;有些是自己選擇的,有些則是當時根本沒有預料到的。最後,才慢慢長成今天的自己。
下課前,我又看了看桌上屬於我的兩方茶染布。一方深,一方淺;一方規整,一方隨性。它們都沒有完全按照我原先的想像出現,可是愈看,愈覺得各有各的好。
那些顏色裡,有紅茶留下的,有時間留下的,有材料與固色方式留下的,也有同學替我重新綁緊的一雙手留下的。原來,所謂自己的顏色,從來不只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