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圖．編輯組

記得國中讀《論語》，讀到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總覺得五十歲是一個好遙遠的年紀。那時的自己，對未來充滿憧憬，也相信努力可以改變許多事情，覺得只要足夠認真，人生也能一步步朝著自己期待的方向前進。至於什麼是天命，真的是讀了也不懂。

不知不覺地，歲月已經把我帶到五十的門前，回頭再讀這句話，忽然覺得孔子所說，應該是一種對生命的理解、經歷了很多世事之後的「明白」。明白有些事是人力所難以支配的，要懂得「盡人事，聽天命」的道理，不強求不屬於自己的結果。也了解自身的使命與局限，對物質與名利的追求不再如年輕時那般汲汲營營，應該更關注於內在的寧靜與觀照。

在我人生的每一個階段，父親經常提醒我一句話：「人不能什麼都想要。」年輕時並不以為然，我認為既然願意付出，為什麼不能兼得？為什麼不能圓滿？隨年紀增長才懂，人生許多苦惱，恰恰來自於想把所有東西都握在手裡。想要事業成功，也想擁有充裕的時間；想要別人的認同，也想完全忠於自己的想法。可是人生終究有限，時間有限，精力有限，生命也有限。有捨才有得，有得必得捨，走過半生，愈發明白父親那句話裡的人生智慧。

最近，讀到一句話：「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這句話出自《易經·繫辭上》。五十之數，卻只用四十九，歷代學者對此有許多高深的解釋，有人說那留下的「一」象徵太極，也有人說象徵天道，而我好奇的是：古人為什麼偏偏要留下一？

我發現中國文化其實對「滿」一直懷著某種戒心。《尚書》說：「滿招損，謙受益。」《道德經》說：「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古人看月亮，知道月滿則虧；看江河，知道水滿則溢；看花木，知道盛極而衰。因此他們追求的從來都不是極致的圓滿，而是要長久，也不是一時的鼎盛，而是綿延不絕。所以，最圓滿的數字不全部用盡，留下來的一，是餘地。留一分餘地，讓事情有轉圜的空間；留一分餘地，讓自己有進退的從容；留一分餘地，也讓生命保有繼續成長的可能。

回頭看自己走過的人生，忽然對許多曾經耿耿於懷的事情釋然了。有些努力終未能如願，有些理想未曾實現，年輕時總覺得那是缺憾，如今卻感到慶幸，人生本就不可能樣樣圓滿。回頭再看，那些沒有走上的路，也一步步成了今日的自己。缺憾本來就是圓滿的一部分。

年少時讀李商隱〈錦瑟〉，其實並不真正明白：「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只覺得文字很美，卻說不清那種淡淡的惆悵從何而來。如今再讀這句詩，有了不同的感受。原來人生真的就像五十弦的錦瑟，一弦一柱，都是歲月留下的聲音。那些曾經的歡喜與遺憾、得到與失去、相聚與離別，最後都成了歲月留在人心裡的聲音。

佛法說「人生無常」，因為無常，所以要珍惜當下；因為會失去，所以懂得放下，也因為人生不可能圓滿，所以才學會體諒。過往總想把五十全部握在手裡，如今才深刻體會，最圓滿的人生，不是把五十全部握在手裡，而是懂得留下那個「一」。

父親說，人不能什麼都想要。他並非希望我無法得償所願，而是希望我永遠不要因滿而溢，隨時給自己留餘地、給別人留餘地。五十不是圓滿；留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