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美珍、蔡麗蕙

【志工心法】陪伴是為了理解與接近對方，進一步學習對方聽得懂、感受得到的方式。~曾素華

清晨的花蓮，天色還未全亮，醫院裡已悄悄展開新的一天。曾素華回想早年在花蓮慈院承擔醫療志工的歲月，總說自己是「從代班開始」。原本只是去補一個空檔，沒想到竟一路走進病房、急診、加護病房，再到心蓮病房，前後深深投入六年，成為她生命中最深刻的成長印記。

母愛為後盾，姊妹同行菩薩道

 宜蘭聯絡處每月發放，曾素華（持麥克風者）與照顧戶分享竹筒歲月的故事。(2014/05/25；攝影：李世清)

當年因父親住院，而接觸到慈濟委員。母親在聽聞上人籌建醫院的點滴後，心生感動，開始護持慈濟。後來父親往生，母親希望女兒能走上修行路，並以最質樸的方式支持她們：「妳們去，我作妳們的後盾。」

在母親心裡，女兒能多接近善法、多參與慈濟，就是最好的修行。那時，曾素華與妹妹幾乎一起參加各地的慈濟活動，由於妹妹會開車，兩人同行，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宜蘭兩姊妹」。

真正走入醫療志工，源於一次代班。有一回，原本排好的志工臨時無法成行，大家自然想到這兩姊妹。起初，曾素華不敢貿然投入，反倒是妹妹先答應。回來後，她分享在醫院服務的點滴與溫馨，曾素華聽了，心也慢慢動了，於是跟著走進醫院，開始了醫療志工的因緣。

從三天代班，到六年常住

早年，醫療志工每梯次服務三天，曾素華（右一）常利用交接空檔留下補位，進而成為常住志工，一做就是六年。（圖片來源：曾素華提供)

早年，醫療志工一梯次服務三天，在兩個梯次交接當中會有空檔，她就在這樣的空檔中留下來補位。有人問她：「妳怎麼還沒回去？不用回家嗎？」她很自然地回答：「我沒結婚，不用趕回去。」就這樣一句話，她在隔週正式回到醫院報到，成為常住志工，一做就是六年。

起初，這條路並不好走。那時醫護人員對志工還不熟悉，有時冷漠，有時也帶著距離感。進到病房裡，並不是每次都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該做什麼，有時甚至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醫護忙碌。她提醒自己：「這次來，就是把事情做好。」

後來，醫院準備評鑑，需要將志工對個案的關懷整理成正式卷宗。她便一筆筆、一頁頁地整理資料，跟著常住志工顏惠美去探訪個案，再把病人的情況與後續追蹤記錄下來。從最初的補位，到後來在急診、加護病房也留下她的足跡，並在繁瑣與辛苦中，慢慢培養出主動承擔的能力。

為了陪伴，什麼都學

花蓮有不少原住民病患與家庭，為了拉近距離，曾素華（左一）和大家學唱基督教崇拜歌曲《哈利路亞》與原住民舞蹈。(圖片來源：曾素華提供)

志工做久了，曾素華才知道，陪伴是為了理解與接近對方，進一步學習對方聽得懂、感受得到的方式。

花蓮有不少原住民病患，為了拉近距離，志工們學唱《哈利路亞》與原住民舞蹈。居家關懷時，曾遇見「象鼻阿媽」。阿媽語言不通，卻很開朗，只要她一把手張開，志工們便圍著她說：「來，我們一起跳一下。」阿媽便開心地跟著擺動身體。

陪小朋友時，曾素華也學會了「一隻手指頭變變變」，用最簡單的方法逗孩子笑。她笑說：「為了陪伴病人，我們什麼都學。」

曾素華從互動中明白，陪伴有時比言語更重要。早年，她常跟著顏惠美在假日帶領海外或外縣市回來的志工去探訪特殊個案。有住在破舊空間裡，與流浪狗相伴的「面瘡阿媽」，或遠在長濱山上的「象鼻阿媽」。她說，面對這些個案，志工不只是送物資，更重要的是讓對方知道：有人記得你，有人願意來看你。即使只是幾句簡單的對話，也可能在一個孤單的生命裡，留下很深的溫度。

曾素華（右）與醫療志工多次探訪獨自住在破舊空間裡，與流浪狗相伴的「面瘡阿媽」，表達願意協助就醫。(圖片來源：曾素華提供)

心蓮病房，是另一堂生命課

一九九五年，曾素華參與安寧照護團隊的籌備工作；一九九六年，心蓮病房正式成立，她投入其中，與醫護人員一起討論「全人、全家、全隊、全程」的照顧模式，希望病人在生命後段，得到醫療照護與心靈上的陪伴。

在心蓮病房裡，她接觸到更多病苦，也更貼近臨終者的心。病人有的清醒，有的虛弱；有時護佐幫忙沐浴，她就在旁陪伴、搭話。原本沉默不語的病人，在一次次互動後，也逐漸打開心門。

她記得一位姓游病人，常有氣無力地對她說：「我會死喔！」那時她年紀尚輕，很自然地接話：「游先生，我也會死啊！」不是故作灑脫，而是她學會不講大道理，選擇真實地陪對方一起看見生命的有限。

曾有一段時間，曾素華住在護理站裡。心蓮病房王英偉主任常對她說：「可不可以在護理站裡面，有些病人晚上睡不著，比較安靜的時候，去陪一下，他有很多話想講。」

早期花蓮慈濟醫院引進可升降洗澡椅，讓心蓮病房病友洗澡舒適，有人眼神因此柔和，也有人開始願意談生命與家人。(圖片來源：曾素華提供)

陪伴說出身後心事

有一位八十歲的阿媽，子女十分孝順，卻始終沒有談及後事。那一晚，阿媽坐在護理站外，曾素華走過去，輕聲問：「阿媽，睡不著喔？」阿媽點點頭。她便慢慢引導：「我們人生出生做不了主，但有一件事可以自己決定。如果將來有一天，要穿什麼衣服，可以先想一想。」

阿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以前有人送我一套衣服。」接著又遲疑地補了一句：「可是我化療，頭髮都掉光了，這樣怎麼辦？」曾素華溫和地回答：「我們醫療團隊有假髮，可以幫您準備。」阿媽聽了，安心許多，連鞋子都指著師姊的繡花鞋說：「那我也想穿這樣的。」

等到心門漸漸打開，她再慢慢詢問：「您有想過土葬還是火化嗎？土葬要買地，子孫會辛苦；火化也可以，簡單一點。」阿媽想了一會兒，終於說：「簡單一點也好。」

曾素華知道，阿媽終於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了。後來，她再將阿媽的意思轉告家屬，讓家屬安心，也讓病人放心。她深深明白，談身後事不是禁忌，而是幫助病人安頓內心的牽掛。

宜蘭縣頭城鎮港口社區關懷據點中，志工準備一道道素食佳餚，供長者享用。圖：曾素華師姊（左）與羅張美月師姊（右）陪伴長者用餐。(2017/06/02；攝影：賴振豐)

悲傷關懷 延續陪伴的溫度

在心蓮病房裡，還有另一段溫馨的陪伴歷程。那段時間，病房中多位癌症病人皆由太太照顧，這些照顧者在承受身心壓力之餘，往往無處傾訴。適逢東華大學教授帶領學生進行安寧照護田野研究，與志工及家屬建立起信任關係。

在一次次互動中，大家萌生了一個念頭，邀請這些失去先生的太太再次相聚，彼此陪伴，展開「悲傷關懷」。起初只是簡單的聚會，希望讓大家願意走進來、願意開口。之後逐漸固定為每月一次，或在家中，或回到心蓮病房。

聚會中，大家分享先生離世後的生活與心情，談孩子、談家庭，也談孤單與壓力。透過彼此的傾聽與回應，原本難以承受的悲傷，慢慢有了出口。曾素華表示，這樣的陪伴並非刻意安排，而是在因緣中自然形成。當一個人願意說出心裡的話，傷痛也在過程中逐漸被化解，讓留下來的人，有力量繼續走下去。

花蓮慈院心蓮病房舉辦中秋晚會，與病患、家屬提前歡度中秋佳節。圖：醫院志工帶動病患唱歌打拍子同歡。(2014/09/03；攝影：許榮輝)

從害怕死亡，到學會直視死亡

曾素華坦言，自己早年其實很怕死亡。不要說助念或病理解剖，連經過有大體的地方，她都會感到害怕。顏惠美知道後，曾開導她：「你把躺在那裡的大體當作一尊菩薩，你就不會害怕了。」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慢慢鬆開她心裡的結。

後來，她參加靈性關懷培訓，其中有一堂「面對死亡」的課程。老師帶著不到十位學員，從告別式、停屍間、火化到撿骨，全程參觀。這堂課，讓她第一次真正問自己：「如果有一天輪到我，我準備好了嗎？」

六年的醫療志工歲月，深深改變了曾素華。對她而言，醫療志工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堂生命課，陪伴病人，也在修練自己；一次次面對無常後，懂得面對死亡，才懂得好好活著。

對曾素華而言，醫療志工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堂生命課，陪伴病人，也在修練自己；一次次面對無常後，懂得面對死亡，才懂得好好活著。(攝影：李世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