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影露水間 領略農禪修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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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麗雲

一雙雙穿戴手套的手,在一片片烏黑的抑草蓆上,不斷拉扯、拔除雜草。頂著三十五度的高溫,斗笠與口罩緊貼臉部,藍色的身影不斷移動;在這片廣垠蒼穹下,無須問我是誰,我們只有一個名字──短期精進的慈濟志工。

找到根源 雜草無一可倖存

「短期精進」,是藉著參與師父們的日常執事,隨著精舍作息,體會「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農禪生活。(攝影:張麗雲)

7月31日至8月3日,中區二十七位志工身著「藍天白雲」,浩浩蕩蕩地走在精舍的綠蔭小道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大家是回花蓮參加營隊,殊不知,這身白褲做不得工。然而,每人都有備而來,行李箱裡裝著工作鞋、手套、防曬帽、防曬霜、袖套等,一應俱全。

「短期精進」,是藉著參與師父們的日常執事,隨著精舍作息,體會「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農禪生活。第一天抵達時已近中午,午齋後,下午二點半便下田工作。在烈日曝曬下,還未抵達藥草園,早已汗流浹背。

本以為是去拔草,有人一到藥草園就興奮地蹲下猛拔,後來才知道「做錯事了」,趕緊起身,挪到另一片覆蓋抑草蓆的田埂上。可見回到精舍做事,人人都是心情高昂。

七十五歲的翁美琴(左),手腳俐落。二十五年前從鬼門關救回一命的廖珮羽,發願還有很多勤務待她去做,醒來後只要有勤務,拄著拐杖也做不停。(攝影:張麗雲)

風兒穿過樹梢,輕輕吹拂,帶來陣陣清涼,讓人不覺得怎麼熱。兩人一組走入田中央,在豔陽下,只見斗笠、藍帽下挪動的身影,或蹲、或站、或坐,刷除乾草鬚、拔除枯草,速度漸漸快了起來。

「哦,草怎麼會有這麼粗的根啊?還穿過草蓆底下去。」拔著拔著,楊玉珍發現了訣竅:「要找到它的弱點,才能清除草蓆上的根。跟我們修行一樣,吸收的法要消化運用,才知道習性的根源,連根拔除。」原來,弱點是根源。只要從底部將草根折斷,另一面的草很快就能清得乾淨俐落。

陳明珠與邱亦慶默契十足,針對雜草一來一往地巡視、拔除。(攝影:張麗雲)

做慈濟超過三十年的陳明珠,話不多,卻與夥伴邱亦慶默契十足,針對雜草一來一往地巡視、拔除。「拔草很療癒,練習專心一意。看到這些草纏成這樣,好像在纏如來;整片草蓆上都是草,我們要用心、專注,才能將之拔除乾淨。」她形容如黑網般的草蓆像一片菩薩網,即使已經在學習做菩薩,雜草仍如煩惱結,隨時找縫隙鑽出,得靠眾人的齊心協力,一點一點滌除習氣,翻轉慧命。

已超過七十歲的陳明珠,作息與眾人一樣,卻絲毫不見伸懶腰或疲憊的神態,還體貼地說:「若單靠精舍師父單薄的人力,需耗時非常久才能拔除這些雜草,我們一人伸出一雙手,就能減輕師父們的負擔。」

雲影與露水間 難得的放空

第二天清晨四點半,眾人前往田埂,準備開始上工。(攝影:張麗雲)

花蓮的天候,總在下午兩、三點後,雲海就從中央山脈慢慢聚集、升起、擴散,逐漸遮住陽光,也帶來陣陣微風。眾人埋頭拔草,無暇欣賞雲彩的變化,偶爾抬起頭的我,順手拍下幾張變幻的雲影,慰勞各位的雙眼。

第二天清晨四點半,眾人騎著腳踏車前往田埂,準備開始上工。有人擔心摸黑行走,會被枝幹或草蓆絆倒,便建議先做早操暖身。我用手機拍下大家律動的身影,在燈影娑婆下,頗有一番風味。

東邊曙光漸白,大家迫不及待地下田去。我拿起手機,攝下金黃天光映照下挪動的身影,便立刻加入除草的行列。以前多半只是在社區出坡,少有長時間待在田埂間與大自然為伍。這種徜徉在露水、草木、泥土芬香與鳥兒歡唱的田園工作,還是自童年以來的第一次。

金黃曙光映照田野,大家迫不及待下田,身影在晨光中忙碌挪動。(攝影:張麗雲)

小時候,家中雖然務農,但多半的工作都有哥哥們擔著,還輪不到我這個最小、最受父親疼愛的幼女。那時候,我頂多協助摘玉米、拔花生,傍晚便橫躺在堆積如山的玉米堆上納涼、數星星,少做一些,也不會被責罵。

長期在文字裡打滾,每當營隊結束回到精舍,遠看那些埋頭拔草、拾薑黃、懷抱田園的志工,總會羨慕不已,心裡想著:「有一天,我也要回來三、四天,純『做農事』。」所以一路上,當有人問:「這次有真善美隨行喔!」我都很篤定地說:「我這次要回來做事的,不記錄了!」可是,真的來到精舍,看著圍繞在身旁的精進身影,又哪裡捨得呢?

有人說:「透早最涼爽,趁早趕工。」也有人說:「在烏黑的抑草蓆上拔草,才體會到盲人在暗無天日下生活的苦。」拔除這些雜草需要極大力氣,後來才知道,那一坨一坨、一糰一糰,甚至連黑草蓆都能穿透的雜草,稱為「牛筋草」,又稱「牛頓草」,也是出了名的「草霸王」。

拔除雜草十分費力,這些能穿透黑色抑草蓆的「牛筋草」,又稱「牛頓草」,根系強韌、生命力旺盛,素有「草霸王」之稱。(攝影:張麗雲)

最近讀到作家履疆的一篇文章,文內提及美籍教授馬克里斯(Nicholas Makris)撰寫的一份科普研究報告指出:「植物比我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它們不只是在等待陽光,也正靜靜聆聽世界的脈動,尋找生命起跑的最佳時機。」

抑草蓆原是為了抑止雜草快速生長,但這些強韌的草兒,即使撐破抑草蓆,也不甘示弱地尋找縫隙鑽出來。我們人的習性不也是如此嗎?長久累積而來的重與雜,就算千年、萬年,甚至多劫,依然塵沙難除,復生再復生,生生世世不得超脫。

社區志工詹尚文說: 「自己親身做了之後,才感覺到社會上需要更多人來投入,愛的力量才會大。」(攝影:張麗雲)

這草兒既然如此強韌難拔,我乾脆扔掉椅子,站起身來,準備與它奮鬥一番。精舍師父慈悲,擔心大家被曬傷,吩咐工作到九點半,先享用點心、換乾淨「藍天白雲」制服,再整隊進入上人會客室,聆聽自佛國回來的星馬團隊分享。

下午兩點半照例上工,資深領隊陳文雄來報:「請大家加快腳步,我們還有一大片要趕工,不要做得太細,只要將大面積、粗大的雜草拔除就好,怡師父還有其他事要請我們做。」

這時,我才真正抬頭往遠方一看:「哇!原來不只有眼前這一畝田,還有另一大塊呢!」總共將近一甲地,是該趕工了,但隔天一早,身體就不再輕鬆。

深解萬物法性 勝過塗鴉萬卷字

金銀花具有疏散風熱、清熱解毒之效,可用於身熱、發疹、發斑、熱毒癰瘡及咽喉腫痛等症,效用廣泛。(攝影:張麗雲)

風兒輕輕地吹,我們這一畝另一側的圍籬上,綠叢中綻放著一株株的白色花朵。兩位志工雙手並用,一朵一朵地摘下,順手放入圍裙口袋裡。看到花兒,心也跟著開,我好奇地問:「這是什麼花呀?」

「金銀花。」兩位志工趁著太陽還未發威,趁早來採摘。「摘這花兒有什麼作用啊?」「多著呢!師父們會調用。」

我一查網路,才知道金銀花具有疏散風熱、清熱解毒等作用,適用於各種熱性病,如身熱、發疹、發斑、熱毒癰瘡、咽喉腫痛等症狀,果然效用不少。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都值得我們用心愛惜。塗鴉萬卷字,不如深入觀與覺。上人也常教導我們,大自然中,萬物皆有法性,唯有深心觀、學、覺、解、悟,不斷累積法糧,始可將深埋心中的雜草種子滌除。

雜草清除後,志工們分工將抑草蓆逐一摺好、打包上車。(攝影:張麗雲)

雜草拔除乾淨後的抑草蓆,師兄們分工一一摺好、打包上車。若有破洞,彼此交疊搭用,將循環物命的惜福觀念,顯現在師父們經營的一草一木、一動一靜間。

最後一天的早晨,我們延續前一天下午打掃淨皂區的工作。這處淨皂區,在自力更生園區興建停車場與書軒本店期間,布滿泥灰、蜘蛛網,我們二十幾位志工,從天花板、紗窗到窗沿,無一處放過地滌垢清洗。

「時間到了,你們趕快去吃點心!」德怡師父不斷喚著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可是,我們總覺早齋才用完沒多久,又要再吃一餐,心裡過意不去外,又很想把手邊的工作先完成,因為中午過後就要回臺中了。

二十多位志工分工清掃淨皂區,從天花板、紗窗到窗沿,逐一清潔、不留死角。(攝影:張麗雲)

四天以來,我看不到師父停下腳步喝水、吃點心。另一位常住精舍的志工也告訴我:「因為你們是客人啊!」

「客人?」我們何德何能,成為上人、師父們的客人?

六十年來,無論豔陽下三十四、五度的高溫,或寒凍的冬日,師父們始終堅守「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清規作息,白天勞動,晚間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熬著炎熱,依然甘之如飴。反觀我們所謂的「短期精進」修行,卻是日食五餐,被師父們捧在手掌中般疼惜,怕我們熱著、累到,還提供最舒適的冷氣房安單,豈能不加快腳步,精勤不懈。

就如四天來總是埋頭跟著資深志工腳步的社區志工詹尚文,時而疊草蓆、時而搬重物,或低頭除草、登高除塵灰。他深有所感地說:「以前被志工層層的愛包圍時,感覺不出愛的能量。自己親身做了之後,才感覺到社會上需要更多人投入,愛的力量才會大。」

他也說出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愛的能量是需要學習的,讓生命更豐富,付出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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