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圖片來源.AI製圖
最近準備蘇東坡的分享,重新讀到他晚年與王安石在金陵相見的往事,心裡一直停在一個問題上:兩個曾經有過那麼深政治歧見的人,為什麼很多年後,還能平靜地面對面坐下來?

蘇軾與王安石因治國理念不同,在北宋變法期間產生深刻的政治歧見。
蘇軾與王安石在北宋變法時期有過很深的政治歧見。蘇軾對王安石新法的若干措施提出批評,也曾自請外任,後來又歷經烏臺詩案,貶居黃州。不過,這些遭遇不能簡單歸因於王安石,尤其烏臺詩案發生於元豐二年,當時王安石早已罷相。兩人之間真正可以確定的,是政治立場上的分歧,以及多年之後的一場相逢。
元豐七年,蘇軾離開黃州,赴汝州途中經過金陵,拜訪早已退居江寧的王安石。兩人往來月餘,遊山、談詩論佛,王安石甚至勸蘇軾在附近置宅而居。蘇軾在《次荊公韻四絕》中寫下:「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
我喜歡「十年遲」這三個字。我們無法推斷蘇軾是否真的「原諒」了王安石,畢竟過去發生的事並沒有消失,當年的歧見也依然存在;但至少可以看見,曾經有過那麼深政治歧見的兩個人,到了人生後來,仍然可以平和地相交。
如果真的無法原諒

英國影集《王冠》中,葛培理牧師向伊麗莎白二世傳達寬恕的信念:當內心仍無法放下時,可以謙卑真誠地祈求寬恕,也為自己尚無法寬恕的人祈禱,並在祈禱中學習放下。
這讓我想起英國影集《王冠》。第二季第六集〈Vergangenheit〉裡,女王伊麗莎白二世面對一個關於「寬恕」的難題。劇中的女王得知伯父溫莎公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與納粹德國相關的往來,身為虔誠的基督徒,她知道宗教信仰對寬恕的要求,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她問葛培理牧師:"Are there any circumstances where one can be a good Christian and yet not forgive?"(有沒有一種情況,一個人無法做到寬恕,但仍然是好的基督徒?)葛培理回答:"No one is beneath forgiveness."(沒有人是在寬恕之外的。)可是女王真正的困難並不在於不知道這個道理,而是深知此道理,心裡仍然做不到。
最後,葛培理牧師告訴她:"The solution for being unable to forgive: one asks for forgiveness oneself. Humbly and sincerely, and one prays for those that one cannot forgive."(當一個人無法做到寬恕時,可以先為自己的無法寬恕祈求寬恕,謙卑而真誠地祈求,也為那個自己無法寬恕的人祈禱。)

面對傷害,我們常執著於對方是否後悔、是否值得原諒;然而,當這些問題仍無法讓自己釋懷時,最終要面對的,其實還是自己這顆放不下的心。
這段對話是《王冠》的戲劇創作,並沒有史料可以證明真實的伊麗莎白二世與葛培理牧師曾有過這段談話。然而,編劇在這裡提出了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當我知道應該寬恕,卻做不到時,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一直記得這段戲,因為牧師最後把問題的方向轉了過來。我們很容易一直看著那個傷害自己的人,衡量他做錯多少、是否後悔、值不值得原諒?但當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或者答案仍不足以讓我們釋懷時,最後要面對的,其實還是自己這顆放不下的心。
佛法處理的是心裡的「怨」
《法句經》第三、第四偈談到,一個人若不斷想著「他辱罵我、傷害我、勝過我、奪取我的」,怨恨便難以止息;如果不再緊抓這些念頭,怨才有止息的可能。佛陀沒有說那些事情不曾發生,也沒有要求受傷的人把是非顛倒過來。佛法所處理的,是事情發生之後,那個「怨」如何繼續留在我們心裡。

傷害或許只發生一次,但反覆回想,卻可能讓自己一次次受傷。《法句經》提醒我們,不要拿別人的過錯,一次又一次傷害自己。
有時候,別人只傷害我們一次,我們卻在往後很多年裡,不斷回想當時的一句話、一個表情、一件事情。每想一次,再氣一次;每說一次,再痛一次。外在的事情早已結束,內在的結卻一直沒有解開。《法句經》所要提醒的,並不是傷害者沒有錯,而是不要拿別人的過錯,一次又一次傷害自己。
這和我們平常理解的「原諒」有一點不同。談到原諒,我們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我要不要原諒他?他值不值得被原諒?佛法把問題轉回自己的心:這個已經生起的怨,我要如何安頓?
再回頭看《王冠》裡女王的問題,其實「我無法原諒」是一句很誠實,也需要勇氣才能說出的話。修行未必要假裝自己已經做到善解或原諒。如果想到某一個人,我仍然生氣;提起某一件事,我還是委屈,那就承認自己還沒有走完這一段路。承認,不等於決定永遠停在這裡,而是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才知道下一步可以往哪裡走。
普天三無,是一條要走的路

做不到原諒時,先不要增加新的怨;還不能放下時,先看見自己的心被什麼困住,一次鬆開一點,直到有一天,那個人、那件事仍在記憶裡,卻不再影響今天的生活。
上人說:「普天下沒有我不愛的人,普天下沒有我不信任的人,普天下沒有我不原諒的人。」以前每聽到人家講「普天三無」,我就很直覺地想把耳朵關起來。因為我知道,身為一個慈濟人、佛教徒,我並沒有做到普天三無;聽著這麼高的境界,反而常覺得自己很不應該,甚至有些無地自容。
現在我反而覺得,「普天三無」也可以是一條修行的方向。今天的我或許還做不到,但是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做不到原諒時,先不要增加新的怨;還不能放下時,至少先看見自己的心被什麼困住。一次鬆開一點,直到有一天,那個人、那件事仍然存在於記憶裡,卻不再影響今天的我如何生活。
從《王冠》裡一句「如果我就是無法寬恕呢?」到《法句經》對「怨」的提醒,我漸漸明白,比急著要求自己原諒更重要的是先誠實承認自己的感受,再慢慢把心從怨裡鬆開。原諒如果有一天會發生,也不必是被「我應該做到」逼出來的。
也許我離「普天下沒有我不原諒的人」還很遠,心裡也仍有一些過不去的地方。只是現在再聽到「普天三無」,我不再那麼急著把耳朵關起來了。做不到的,慢慢學;放不下的,慢慢放。至少我知道,那些還不能原諒的人,不需要一直留在心裡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