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2026年9月16日，許愷玹師姊於「高雄線上讀書會──個個是人才」活動中，以「蘇東坡：一蓑煙雨任平生」為題進行分享。(海報美編：林蕙榆)

一直以來，我們習慣叫他「蘇東坡」，卻很少想過，他原本並不叫蘇東坡。

他姓蘇，名軾，字子瞻；「東坡」是後來才有的「號」。這個帶有文人逸趣，甚至比本名更為家喻戶曉的名字，並非出現在他二十多歲進士及第，受到歐陽修賞識之時，也不是文章名動京城，人生最風光順遂之際。

「東坡」出現在他第一次被貶謫的地方──黃州，那時候的蘇軾，日子過得並不好。

宋神宗元豐二年，蘇軾因「烏臺詩案」入獄，出獄後被貶黃州。隔年，他在《東坡八首．並敘》裡寫下「余至黃州二年，日以困匱。」老朋友馬正卿見他生活困頓，替他向郡中請得故營地數十畝，那是一片的「茨棘瓦礫之場」，而非等著文人歸隱的沃土。

蘇軾一生才華洋溢，原想在仕途上實踐抱負、為國為民；烏臺詩案後，才華與學問依舊，施展理想的舞台卻已崩解。(圖片來源：擷取自許愷玹簡報)

「東坡居士」，滿溢著文人風雅，其實它的起點，正是一個人得先設法讓一家人的日子過下去。我讀黃州時期的蘇軾，愈覺得這塊地的意義，不只在解決眼前的困窘。在黃州之前，蘇軾的人生有一條相對清楚的路徑：讀書、科舉、入仕，在政治上實踐自己的抱負。他有才華，對國家、百姓、政事，也有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烏臺詩案之後，他的才華沒有消失，學問也還在，但可以讓他施展才華與學問的舞台卻崩解了。

愛此新成樹

元豐四年，蘇軾躬耕黃州東坡，在耕作、訪友與江畔漫步的日常中，依然筆耕不輟，寫下生命的體悟。(圖片來源：擷取自許愷玹簡報)

元豐四年，蘇軾躬耕於黃州城東的坡地。田要種，飯要吃，朋友來了還是相聚，有酒便飲；有時出城走走，有時到江邊看看，文章也持續寫著。

往前兩百多年，白居易被貶忠州任刺史時，也愛到城東散步，曾寫過《步東坡》：「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蘇軾敬慕白居易，也許「東坡居士」的號，便與這首《步東坡》有關。

黃州幾年，前後《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定風波》一篇篇應世。蘇軾在《前赤壁賦》裡寫道：「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重讀《前赤壁賦》，才讀懂蘇軾跌落人生低谷後的心境：仕途如過往雲煙，江上清風依舊吹拂，山間明月依然升起。(圖片來源：擷取自許愷玹簡報)

從前讀這些文字，只覺得文字清麗，有清風又有明月，此番重讀才體會到，這是一個突然跌落谷底的人心底的話。當仕途與處境已如過往雲煙，但江上的風還是會來，山間的月依舊升起。那些東西不屬於他，卻也不曾因此與他無關。

我因此愈發不敢輕易用「豁達」來描述蘇東坡。因為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是他，在書信裡留下「呵呵」的也是他。他的悲傷沒有因為清風明月而消失，快樂也沒有因為人生正在受苦就不存在；他的不幸是如此真實，快樂卻也不假。

蘇軾的悲傷沒有因為清風明月而消失，快樂也沒有因為人生正在受苦就不存在；他的不幸是如此真實，快樂卻也不假。(圖片來源：擷取自許愷玹簡報)

雨下著，路還是要走

元豐五年三月七日，蘇軾走在沙湖道上，遇了一場雨。他在《定風波》小序裡寫：「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接著才有世人熟悉的「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初讀《定風波》，我記得的是「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這次重新讀，「徐行」二字，卻讓我低吟許久。雨，並沒有因為蘇軾的豁達而稍止；當雨還在下，路要怎麼走，蘇東坡可以自己決定。

蘇軾在《定風波》小序裡寫：「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接著才有世人熟悉的「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圖片來源：擷取自許愷玹簡報)

再看那片荒地，何嘗不是如此？生活困窘，田還是照種；仕途受挫，日子一樣得過。蘇軾無法逆轉自己的處境，更不知道往後還有惠州與更遠的儋州。他能做的有限，卻仍一件一件地做：種田、築屋、交朋友、寫文章，有月亮的時候看月亮，下雨的時候繼續徐行。

從前我會把豁達理解成「看開了」，好像一個人修練到某種程度，便不再那麼介意得失，也不再那麼容易受傷。但蘇東坡似乎不然。他會思念，會困頓，也會在政治上受挫，但他沒有讓苦難成為生活的全部。苦難就是苦難，不是要拿快樂來抵銷不幸，而是不讓任何一面替自己的人生下定義。

東坡元年

人儘管無法預知下一場風雨，卻可以期勉自己，無論在何種環境，都能把「無常」過得「如常」。(攝影：孫保源)

元豐四年，很多人稱它為「東坡元年」。不只是因為這一年，他開始躬耕於東坡，而是從此開始，一個原來很清楚自己方向的人，在那條路忽然走不下去之時，重新回到日復一日的生活裡。吃飯、種田、朋友、文章、江風、明月，無法改變他的處境，也無法保證下一場風雨不來，但他讓日子仍然是日子。

白居易曾問：「東坡何所愛？」答的是：「愛此新成樹。」我不知道當時蘇軾站在那片坡地上，究竟想過多少後來的事？然而「新成」二字深深觸動了我，人儘管無法預知下一場風雨，卻可以期勉自己，無論在何種環境，都能把「無常」過得「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