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愷玹

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些個空缺的位置上。

螢幕裡，一尊尊佛像依然矗立或安坐在響堂山石窟裡，只是原本該有佛首的地方空了，原本該有佛手的地方也空了。但比起完整的佛像，那些空缺更吸引我的目光。

 慈濟六十周年系列活動，「明心──佛教藝術沉浸式展」由慈濟基金會與美國哈佛大學文理學院認知美學媒體實驗室共同策畫，花蓮靜思堂為前導展場。(攝影：謝馨瑩)

七月中旬，隨師行腳來到新店靜思堂，在上人會客室裡聆聽哈佛大學認知美學實驗室主任呂晨晨博士分享「明心」展在花蓮靜思堂的展出迴響，與這些年來持續研究的成果。她介紹研究團隊如何透過文獻、藝術史與數位科技，比對流散世界各地的佛首、佛手，重新辨識它們原來的位置，也分享如何藉由數位重建，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響堂山石窟。

聽完報告，上人首先說了一句：「修舊如舊。」

呂晨晨博士隨即回應：「不是修舊如新，因為遺跡是我們與過去智慧的連結。」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個空缺的位置上思考著。如果把一切都修補得嶄新如初，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是否也會跟著被遮掩？留下風化、留下殘缺，也留下曾經遭受破壞的痕跡，才是這座石窟真實走過的樣貌，也是歷史的本身。

哈佛大學認知美學實驗室副主任呂晨晨分享，每次與上人交流，都深受上人的智慧與見解所折服，尤其敬佩上人對古代遺址精準而深刻的理解。(2026/07/29；攝影：吳姿賢)

那麼，眼前的這些殘缺還能不能說法？

上人接著說，我們要研究它、完整它，更重要的是讓它走入人間。否則，放在佛窟裡，終究封閉在佛窟裡；有因緣，就要弘揚真實法，讓人人見無量義、人人行無量義。

我這樣想著，上人關心的，不只是文物如何保存，也不只是科技如何重建，是這個石窟還要繼續說法，把真實法說到人的生命裡。

看見完整的佛像，我們或許會讚歎佛教藝術之美，但看見被鑿去佛首、佛手的位置，卻會開始追問：它曾經發生過什麼？為什麼流落異地？又為什麼在千百年後，仍有人願意循著歷史留下的線索，一點一滴把它找回來？

盜鑿與破壞當然不是佛法，但一處遭到破壞的遺跡，保存的不只是一段歷史，也留下後人不斷理解、反思與學習的可能。所以完整有完整的說法，殘缺也有殘缺的說法。

 《明心：心靈史詩》沉浸式藝術展自2026年8月1日起於高雄國立科學博物館展出，為期三個月，帶領民眾穿越時空，感受佛教八大歷史遺址。(攝影：施純純)

上人也從研究者談到生命是「段段相接」。上人提及，一位投入佛教藝術研究的博士生，今生有這樣的因緣，應該是過去生也曾經做過，所以這一生又接著做。死亡是盡頭，卻只是在人間的盡頭；一生是一段，下一生又是一段，如此「段段相接」。

再回頭看螢幕上的響堂山石窟，忽然覺得「段段相接」不只可以解釋人的生命。我想到的，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用不同的方法，接續著同一件事。佛像的雕刻是一段，留存是一段，遭到破壞與流散又是一段；到了今天，有人研究、有人尋找，有人利用科技重建，讓更多人重新看見它，又接續了另一段。石窟一直都在，但時間與人卻不斷交會，每一個時代的人，都可能在自己的這一段裡，重新理解它所留下來的法。

佛首、佛手不在了，留下來的痕跡卻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石窟沒有因為殘缺而停止說法，千年之後，仍有人因為看見而追問，因為追問而重新理解它所承載的法。

不是人人都有因緣走遍敦煌石窟、踏足菩提迦耶與鹿野苑，但來一趟高雄科工館，即使不是佛教徒，也能透過佛教藝術與經典，展開一趟心靈朝聖之旅。(攝影：李中瑞)